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巴士站是一根不起眼的铁管站牌,我站在底下等待,像动物一样活着,从不张扬。
慢八小时的英式入秋,蓝天云朵看起来又远又软,古老的矮房子躲入血红、金黄、燥棕、碎绿的树荫里,乍看总是熙熙攘攘,风却留在人的脸上没了动作,格外阴冷。
生活先于我发生变化。我与这座城市很快建立起的熟悉感,让我很快地在遗忘它。我遗忘我如何坐上前往市中心的26号巴士,我遗忘那棵起初总引起我张望的松鼠一家,我遗忘那个被我翻译为“爱情网”的lovelace站地路牌,我也遗忘穿越T字路口到大道对面等巴士时,是否有白色车辆为我停下。我依旧像生活在新加坡一样,为了表演认真,背着电脑和纸笔到咖啡馆工作,却遗忘我如何抵达。
双层巴士底层设有许多爱心座位,那些来自新加坡内在秩序的驯服让我不敢直接坐下,直到在这里生活七年的室友问我为何要站着,我才感知生活已经悄然发生变化。这些变化藏在环境的秩序里。所以在我还无法辨别深秋时,冬天似乎已经把我包裹得十分臃肿。
经过医院前往教堂附近的区域,两位素未谋面的中年妇女开始攀谈,她们总是如此自然,像动物凭气味辨别同类,她们用眼神对上信号,开始聊起入冬的琐碎。
“天冷了,我真的应该把阁楼里的床单和大衣都拿出来清洗晾晒。”另外一个妇女很自然点头说我知道,又是冬天,这是繁琐的工作。她们的攀谈持续了很久,从衣服到超市,再到该穿什么鞋子走在冬天的路上。我看着鞋尖发呆发现内里的脚趾也在渐渐变凉。
早前准备行李来英国,妈妈往里面塞了两件冬天的外套,其中一件压缩式的羽绒服现在就在我身上。原来从打包行李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在准备入冬。
入冬十分繁琐,首先要区分冬装和夏装,下来一年派不上用场的夏装要细心包装,等来年再穿。物品整理固然简单,难的是将物品携带的记忆进行存放。那么多被我遗忘的夏装一直占据衣柜,即使再整理一百次,我还是会为了它们的崭新,或是它们曾经与我的记忆,而无法轻易丢弃。为此,又小心翼翼在包装时为它们摆在重要的角落。
有意思的是,一些记忆被搬过几遍后,就变得十分疏离,似乎再无足轻重,尽管它们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房间。位置改变竟然可以撼动起初坚定绝不遗忘的狂妄,原来,囤积更容易产生遗忘。这种心态转变让我在生活遇到不可丢弃的物件时,总习惯先将它们移位,然后观察:这份记忆需要被搬几次才值得被遗忘。
入冬引发的新陈代谢让人有意识地进行记忆挑拣,丢掉衣物时,还可以潇洒发文:断舍离。
然而,夏季动物无需入冬,记忆却需要更有意识去整理和创建。
毕竟……人们拥有记忆也许不是为了记住些什么,而是为了遗忘什么。
我们因熟悉和安全而遗忘,陈旧总要为新鲜移位,不断逝去的时间一定感到十分寂寞吧,所以才佯装成物品的模样,尝试将人们留在某些时空作伴。
我的入冬没有技巧也没有记忆模版,每个瞬间才鲜艳又灵动。但谁知道呢,也许明年冬天会比今年暖和。
继续整理衣柜吧,像一只从未拥有过行囊的动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