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一位许久未见的朋友见了一面。

我们坐在咖啡馆里,旁边的杯子很快见底,我们的话却似乎没有走远。我尝试提起自己的近况,却发现自己几乎不需要展开什么。明明快三年未见,他却对我的生活十分熟悉:知道我最近在忙些什么,知道我去年去了哪里旅游,知道我最近培养了什么爱好,甚至记得一些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小细节。

那一刻我有点愣住。我们明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走进彼此的生活了。

那次见面之后,我开始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我们这一代人,正在把 “了解”和 “关心” 拆成两件事。

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这两者几乎是绑定的。想了解一个人的近况,你得打电话、约见面、主动询问。了解本身就意味着投入时间和精力,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关心。可现在,了解变成了轻而易举的举动。我们只需滑动屏幕,就能知道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行踪动态。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回应,甚至不需要被对方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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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单向的、不对等的了解,似乎创造了一种微妙的关系状态: 我可以第一时间了解你的生活,但我们已经不再是朋友了。更准确地说,我们成了彼此的“档案管理员”。我们定期查看,及时更新,确保信息不过期,但仅此而已。我们维护的,不再是关系本身,而是关系的数据库。

于是我重新浏览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关注列表,发现列表里似乎有将近一半的人,已经超过两年没有私下联系过。我盯着那些名字许久,试图回忆上一次和他们见面是什么时候,却发现,脑里只剩一片模糊。

可我对他们的近况并不陌生。我知道谁上了哪所大学、读什么科系,谁开始交往了,谁又和谁分手了。我甚至能认得他们最近常去的咖啡馆,能认出他们照片里反复出现的朋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荒谬:我们对一个普通人的“知道”,已经可以完全脱离 “关系” 而独立存在。

这种“旁观式关系”有一套精妙的平衡机制:我们点赞,但不评论;我们浏览,但不打扰;我们记住,但不提起。这种克制让关系看起来体面又安全,因为我们无需制造期待,也不需承担责任。我们既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再联系,也不需要面对“原来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的尴尬。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平衡,仿佛只要不说破,一切就还能维持原状。

但这种平衡的代价是什么?也许就是失去了“不知道”的权利。

过去,当一段关系真的结束时,我会慢慢失去对那个人的了解。我不会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不会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们共同的回忆。这种“不知道”虽然有些遗憾,却也带着某种解脱;因为它让关系可以真正成为过去式,让我们可以真正放下,然后继续向前。

可现在,我们被困在一个永恒的“知道”里。我们无法真正告别,因为对方始终在更新;我们无法真正放下,因为每一条动态都在提醒我们:那个人还在那里,只是靠近就会有些失礼。这或许才是最残忍的地方:社交媒体看似一种维持友情的工具,实际上,它可能只是无限地延长了我们应面对的告别。

后来我又想起那位许久未见的朋友。那天在咖啡馆里,我们对彼此的近况都并不陌生,却也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我们试图在对方的世界里,重新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已从故事的参与者,退成了连介入都显得多余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