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张雅丽再次收到弟弟的消息,是一条长长的文字。弟弟结婚那年,她刚拿到公民,决定不再往家里汇钱,父母和弟弟因此与她决裂。十几年过去,张玲已经上了高中,张雅丽仍在原本的邻里小学教书。张振川几乎不回家,张雅丽也不在意。她靠着工资和丈夫定期打来的家用过活,与女儿关系不亲密,也无需操心女儿的学业与性格。她决定开始享受生活:定期美甲、护理头发、做美容,周末去高档餐厅消费。曾经她并不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但这样活简单得多。日子过得太顺,她早已把过去的家人抛在脑后,却意外收到弟弟的信息。

断联太久,彼此早已生疏。弟弟不再像以前那样发来急促的语音,而是写了一篇长长的小作文。张雅丽难得耐心读完。弟弟说,女儿拿了新加坡的奖学金,希望能借住在她家里,人生地不熟,总归信得过这个亲姐姐。他承诺按时打生活费和住宿费,也愿意先付一笔定金。张雅丽没有犹豫,想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在家里并无区别,只回了一句语音:“先打钱。”

许月见第一次到新加坡时,张雅丽不得不亲自去接。她对照着弟弟发来的照片,艰难地在人群中辨认。她不愿像别人一样举着写名字的牌子,那样像个小丑。认了许久,才见一个瘦高、带着明显中国面孔的女孩走出,畏畏缩缩,胆小又拘谨。张雅丽的第一印象并非她的怯弱,而是那双过分明亮的大眼睛。少女瘦得厉害,本该显得可怖,像一副骷髅架子,但婴儿肥尚未褪尽,眼神又灵动清澈,整个人显得善良可欺。张雅丽心想,这一点倒不像弟弟。

张雅丽并没有和张玲、张振川商量这件事。她几乎从不提起自己原来的家庭,如今突然冒出个要住进来的侄女,让他们措手不及。但她只是通知,并非征求意见。四房式组屋:一个客厅、一间主人房、两间普通房,储物室改成了女佣房。张雅丽独占主人房,张玲住其中一间普通房,另一间做书房。张雅丽提出把书房给许月见时,张玲大吵大闹。张雅丽只是淡淡丢下一句:“你想要什么都有了,兔子也养了,让一间房而已,别这么小气。”

“Bubble是爸爸给我的,这个房子也是爸爸的,你凭什么让那个女的住进来?”

“凭你爸爸不在家,管不了,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听懂了吗?”

“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信不信我去告你!”

“那你去告好了。”

最终,许月见还是住了进去。书房原是拖拉门,张雅丽嫌张玲不肯认真做功课,早就打掉了原本的墙,改成玻璃墙。张玲写作业时,她只需坐在客厅里,转头便能看见女儿的一举一动。对于这个决定,张玲自然是生气的,张雅丽只一句话就挡了回去:“那你搬出去住吧。”

许月见来到张家后,几乎没有存在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没人和她说话。她在屋子里像个游魂,呼吸在赤道潮湿闷热的空气里也变得黏滞,好像连半透明的魂魄都被水汽打湿,显得笨拙而沉重。

家里有女佣,她用不着碰水碰火。屋子里有一对针锋相对的母女,一个行踪稀少的姑父,总之,许月见依旧多余。

短短两周,她身上各处就冒出了湿疹,红点蔓延,瘙痒让她整个人一直在暗暗颤抖。皮肤剥落翻起,看上去像一条被滚水烫过、鳞片翻卷的鱼。那些红斑一路蔓上脖颈,好似鱼鳞和鱼鳃长在她身上。她开始怀疑,自己本就是一条搁浅在陆地上的鱼,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她没有告诉张雅丽,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只是默默抓挠,暗自祈求身体的免疫系统能把这一切抚平。

她睡在书房。书房面向客厅的一整面墙是透明的,屋里放着一张一米八的折叠床垫。她躺在上面,左边是通透的玻璃,右边是呼哧作响的窗户。夜里,她仰面而眠,常常觉得万物正从身体里穿过去,带着一点怜悯,又带着无法停留的冷漠。

湿疹愈发严重,张雅丽不得不正视,带她去附近药房取来几支药膏。白色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冰凉的膏体抹在泛红的皮肤褶皱间,每次都让她止不住战栗。

每晚十一点,许月见都能看到May从狭小的女佣房走出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连门锁开合的金属碰撞都细微到几不可闻。她赤着脚,一步一步缓慢挪到浴室,水声哗啦啦传入许月见的耳朵。书房无遮无掩,她躺在里面,仿佛置身一口水晶棺里,客厅里任何经过的人都能一眼看到。

May洗完澡后,蹑手蹑脚来到书房推拉门前。许月见正低头擦药膏,听到轻轻的敲击声,才把门开了一条缝。May从门缝里塞进一支药膏。许月见原本就瘦弱,不算高,而May竟比她更娇小。隔着玻璃,May指指药膏,再比着许月见脖颈湿疹的地方,最后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又踮着脚走回女佣房。许月见拿起药膏一看,管身写着她看不懂的日文,已经拆封过,大概是May自己用过的。

中学一年级即将开学,张雅丽带着许月见和May到学校领取课本和校服。礼堂木地板亮得反光,灯光刺眼。许月见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英语听力并不灵光,本地口音更让她听着费劲。她紧紧跟着张雅丽,买校服时,张雅丽回头扫了她一眼,就径直拿了最小号的,随手把装校服的袋子递给她,又吩咐May去抱装满课本教材的纸箱。岛国12月仍是雨季,阳光大的时候曝晒到仿佛要蒸发地表的一切,但随时也有可能下暴雨。正值中午,三人将东西搬上车后,又去到附近的小贩中心吃午饭。

张雅丽的口味重,吃鸡饭都要加好几勺辣椒酱。许月见有样学样,吃到一半就被辣得“斯哈斯哈”地吸气,直接端起酸柑汁大口灌。张雅丽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能吃辣就别放,这杯给你。”

“哎,张老师?真巧。”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张雅丽抬头,是同事陈玉萍,手里拎着刚收拾好的餐盘,身边跟着个小男孩,安安静静贴着她走。

“这是你女儿吗?”陈玉萍看了许月见一眼,随口问。

“侄女,刚来。”张雅丽淡淡答。

“难怪,我记得你女儿不是挺大了。”陈玉萍把餐盘放到回收处,顺势在旁边空椅上坐下。小男孩乖乖站着,肩膀紧缩,眼神飘忽,手指在衣角上揪来揪去。

“我妹的小孩。”陈玉萍随口解释,又叹了口气,“她平时上班一天到晚不在家,我白天要上课,真顾不上这孩子。周末只好带出来走走,不然老闷在屋子里。”

张雅丽慢慢抿了口酸柑汁,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小小的肩膀,过分顺从的神情,眼神始终不敢正视人。那股拘谨让她想起几个月前初到家门的许月见。心里一转,她不免觉得有趣——这种低眉顺眼的孩子,还真不稀罕,她偏偏就没有一个。

她轻轻放下酸柑汁,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像是做了个小小的确认。开口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怯怯地嘟囔:“Jaden。”

头发竖得乱翘,像刺猬的刺,人却缩得像草丛里瑟瑟的小草。张雅丽心里暗暗生出一丝兴趣。

她抬起头,目光定定落在Jaden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不让他跟我家吧。反正照顾一个是照顾,两个也是。”

陈玉萍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张雅丽截住,语气干脆,“等会儿我开车回去,就一块儿过去吧。”

陈玉萍张了张口,最后只轻轻点头:“那就先麻烦你了。”

许月见抬起头,正好撞进Jaden怯懦的眼神。心口微微一紧,那一瞬,她仿佛照见了不久前的自己。

回到家里,张雅丽与陈玉萍聊了很久。陈玉萍先把Jaden的情况断断续续地交代,像怕说重了会被拒绝,又怕说轻了显得不负责任。Jaden是非婚生子,用他妈妈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年轻时犯下的“错误”,说到这里,陈玉萍脸上有些臊,又低声补充几句生活上的细节,话里时不时带着试探。张雅丽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抿茶,心里默默权衡。等到聊到费用、照顾方式这些细枝末节时,陈玉萍的语气里明显夹着一丝犹豫,好像随时会收回提议。她心里那本账已然清晰:一份额外的、稳定的收入,一个填充空间的安静“物件”,还能让同事欠下一个人情。 张雅丽忽然笑了一下,淡淡地说,或许自己可以做一个寄宿家庭。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作出决定,转头开口:“那就先住下来,看看合不合适。”

(待续·每月第一周星期五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