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农村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城市与农村之间有一个狼狈的过渡,那是一场胃酸反涌的梦。
去年年底,家里长辈在丹东农村的一个小房子突然要过户给我,我把各种证件和被迫假装成熟好办事的惶恐一同塞进包里。从城市到农村,房产交易处恰恰卡在城乡结合部,好像我要是想合法拥有一块地,就必要亲眼瞧遍那里所有的鸡飞狗跳。
于是我坐上客车,我是真不喜欢。
大家都管客车叫快客,很快的客车,对于本地人来说,的确很快。近几年中国忙着修地铁,但是地铁通不到这里来,能做的只有迟迟重新铺上一条锃亮油光的公路。新路没过多久就又被一堆旧轮子磨滚得尘土飞扬,干瘪麻赖,上面常年飞驰着三轮车、面包车,和折磨我的快客。售票员总在敞开的车门站着,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捕捉公路上的乘客。
这种快客特容易晕,我小时候严重时能吐到胆汁溢出,小舌头都打褶。那时认为全世界最难挨的苦难还只是生理上的不适,下车后死抱着治各种疑难杂症的广告牌痛哭流涕,对冷空气发着最稚嫩最有理有据的脾气。
晕的人不止我一个。我和所有乘客都挤在快客的前部,给它挤得头重脚轻。每个人硬撑着嗓子眼的一股气,生怕哪口气喘错了就哇哇吐出来。坐在我旁边的大妈忍了半路,终究是受不住了,她必须要吹点冷风,便从我身旁快速移开,几步走到售票员的旁边挤开了她的位置,半个大妈在快客外飘荡。
客车摇摇晃晃,傍晚急着在窗外降临,原来在空气里有寒风,寒风里有土砾的地方,就算是晚霞也这么难看。模糊的火烧云压着一排排褪了色也推不倒的店面,日本和牛、德国灯泡、各种进口零食、外贸衣物。除了美国大兵,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有,想走的人却挤破了头。
东北人应该还是有点神叨的,开店之前要找人看看地段,看看五行,缺什么,就简单粗暴直接加在店名里。由此可见很多烟酒糖茶便利店的名字都带个“淼”、“垚”或者“鑫”字,“鑫”字或者“金”字最多,也许是店主们最朴素的招财玄学。
终于到站房产交易处,旁边就立着一个鑫淼水果超市,老板正在石头阶上跟别人闲聊,看我晕乎乎地下地还没站稳,就赶忙上来。
“要复印不?”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她,就被她拽进超市里。
“身份证、户口本这些里面(房产办理处)都要复印件的,里面复印一张一块,我这五毛,你还有啥,我都给你印了。”
我拼命吸着鼻子,闷在屋里的铁锅炖味,热气腾腾的,墙上的伟人画像和几年的日历边角料堆叠在一起。能把小卖部开成自己家的人,或许这辈子也离不开这片地了。铁锅炖被分食到最后的卖相级差,老板边咔咔打印,边求着朋友帮她收拾。肉味慢慢淡下来,新味和旧味混杂,一下子闻到这么多年的归来与离别,一并和清洁剂在大铁锅里化开。
多少年了,这片地区的办事处出奇地一致,依然是一个人人坚信只须张牙舞爪就能把事办稳妥的地方。见到接待员不合人意的态度效率,就使劲喊上几嗓子,拍几下大腿,可比在山顶呐喊听回音都爽。办事的年轻小姑娘气鼓鼓的,也抹不出眼泪。手续费嫌贵了怪她干啥?房产过户本人不到场,也不找中介要她怎么办嘛?她只是个打工的,大门旁的注意事项“文明用语,有序办事”八个大字真的是写给狗看的!
眼瞅着排到我,我拿着一大叠还热乎的复印纸小心翼翼上前去,小姑娘在气头上瞥我一眼,一下就炸了。
“哎哟都说了不需要复印件不需要复印件,都第几个了!”
回程的飞机在空中划开,我怅然若失,好像没能成功和新年一起跨过境似的,或许撕裂了一点点的魂魄,永远留在了我人生中第一块合法拥有的土地。
2025年开年魔幻,对于家乡也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个“洗心革面”的一年,年底大家都像约好了,第一次在韩国和日本中把旅游目的地定在一个崭新又熟悉的地方。我只管期待着,他们能从杭州的无人驾驶车和上海的磁悬浮高铁中,选择半个售票员飘荡在车外的丹东快客,去一家缺金少水的小卖部,复印几张诳人的庸常,听隔壁传出被命运裹挟下无理无据的叫嚷。
一切的一切,飞驰的,停驻的,其实我现在依旧头晕目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