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谁下的咒语,拐跑了我从未出走的睡眠。”
然而如今承受的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我自作自受。书写的当下是凌晨四点。二十二层高空的组屋房间里没有狗吠,也没有猫叫,只有邻居的冷气压缩机断断续续地轰鸣。平日里在这房间能听见的喧闹——烦躁司机的鸣笛、飙车族的摩托引擎、施工现场的热火朝天——此刻全数消失。清醒的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缩在这四平方米的房间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放逐到外太空的太空人,蜷缩在狭窄的逃生舱中,缓慢而孤独地漂流。
感官变得更为敏锐,背部清楚地知道床垫是从哪一处开始塌陷,大腿和臀部因运动积累的疲惫隐隐作痛。我在床垫上做着姿势别扭的拉伸,身体渐渐舒缓,思维却始终紧绷。深呼吸,用手机播放白噪音,甚至点开林志炫的《离人》,试图用过去管用的招式召唤睡意。
当然,全都是无用功。
作为寒假中的大学生,身上并无太多责任,唯一的兼职要到下午三点才开始。失眠于是成了一种无伤大雅的作息紊乱。既然不需要早起,也就不必过分在意时间如何流逝。接受自己失眠,比强迫入睡来得容易。
索性开灯,在阅读和赶稿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翻开笔电,插上电源,戴上防蓝光眼镜,自欺欺人地相信它会改善尚未到来的睡眠品质。理应萎靡的精神依旧活跃,枯竭多时的灵感反倒重新涌现,在脑内反复推演着某个故事的起承转合,文字透过指尖在键盘上的舞动渐渐成型。
要是能在夜晚生活白天睡觉,该有多好?尤其在背负着众多deadline的现在。
当然,不会做饭的我,要是如此生活,觅食将会是个问题。小岛上23小时营业的mamak档极其稀少,但有7-11,微波食品随便吃,只是不能配酒,因为10点半之后买酒犯法。因为这样,宵夜是泡一杯温牛奶配几片苏打饼草草打发。
逃生舱继续远离地球,朝着太阳系的边缘缓慢漂去。
以往睡眠于我从来不是问题。因此在中学的华文课堂里读到《垂钓睡眠》,对作者生不出半点同理心。全因在清晨的课室里朗读那篇文章时,因为“梦境”“睡意”等词反复出现,读着读着竟更想睡。
当时总是在最需要睡眠的年纪,最顽固地拒绝入睡。因此早上的第一节课总是困倦,午餐后的那一节课亦然,最要命的是下午的生物或数学课。那些关于钾离子和钠离子如何触发肌肉动作,或是该如何用积分求出某个物体体积的讲解,抽象且催眠。如今想来,若是当年把那些课堂录音保存下来,或许比任何白噪音都更有效。
那时是不懂得珍惜睡眠的,毕竟曾是个听着重金属也能睡着的少年。
天色逐渐转亮,窗外的冷气压缩机渐渐静止,逃生舱燃料耗尽,重新被地心引力捕捉坠落。
世界的动静一点点回归。左邻右舍开始洗漱,交通工具重新启动,不知名的鸟开始啁啾。睡意趁着晨光尚未完全铺开,从意识的边缘慢慢伸出触手。我在意识彻底迷离前摘下眼镜,按下保存键,就这样和散发余温的笔电一同入睡。
数小时后,空军战斗机低空掠过,掀起的音波震得窗框微微发颤。我揉了揉眼睛醒来,意识还算清醒。
下次,还是不要在晚餐后喝奶茶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