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时隔两年再次给你写信,又是一封你不会看见的。相较于面对面的寒暄,这些滥情的字句、无关紧要的话语,你会否想听?这两天我都在读安妮·埃尔诺(Annie Ernaux),我想从她袒露的文字中找寻一些答案,为了解决生活中令人苦恼的问题。最近我重新感受到青春懵懂之时纯粹身体的悸动,像是那个人代表着一种尚待解锁的崭新的生活方式,或者我只是期待着什么能够毁灭这熟悉到窒闷的生活。所以我尝试在她的书写中查找所有禁忌的关键词,但此刻身体油盐不进,是一种难捱的麻木之感。从飞机的窗口往下看,海是静止不动的,一些细碎、仿若油渣的白色物体漂浮在水面上,是浪吗?船只被镶嵌在里头,整个画面静得十分灰色诡异,更像是一块无法被击破的巨石粗砺的表面。
坐在台北往宜兰的客运,我们在摇晃的车厢里迷蒙入睡,偶尔醒来,看见窗外掠过的景色已然悄悄转移,变成了一片片湛水休耕的水稻田。没有了郁郁葱葱的稻丛,水稻田像是整片整片齐整的镜子,倒映日落后的天空,是一种很迷人的蓝色。
我们在宜兰的暂时居所位于旧城北路的一栋窄楼,底楼是一家韩国沙茶鱿鱼焿餐馆。楼道里靠墙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笋的酸味。进屋反手关门时,看见铁门上贴了一条细长的蓝色胶带,上头是娟秀的手写字:“草东没有派对”。客厅里零星挂着几张音乐海报。
原先预订的房间因为近日频繁落雨发生漏水,屋主提前给我们换了一间较小、没有对外窗的房间,并退了差价。空落落的简单方格子里,双人床垫紧贴着墙壁,另一面墙上挂着印有“反核,不要再有下一个福岛”的布条,就真的很有台湾的感觉了。像是之前在瑞芳投宿,房东阿姨看着电视上循环播放的新闻,会回过头来和我们聊政府官员的贪污行径。像是几日后我们在花莲的鲤鱼潭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笑嘻嘻婉拒我们让座的老夫妇在知道我们来自新加坡后,就开始和我们科普我国总理的最新发言。台湾给我的感觉,就是要随时做好和别人聊政治的准备。
C:
再次见到你真好,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消弭,我想成为你无数平凡往来日常中的一份子,而不是你特意约见时必须善待的客人。我们是那样不同,只不过年少时走到了一起。我们说:原来上上次见面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吗?语气中是那样的不敢置信,但我们都没有改变,就像两条平行线那样无限延伸。你从伦敦寄来的明信片,我写了回信却没有寄出,现在面对面交到你的手上。
隔天我们与独自来台湾旅游的他的母亲碰面,吃完早餐后一起到罗东林业文化园区。她前几日都在登山健走,象山、七星山、各种步道,乐此不疲。因为她丈夫工作的关系,他们曾举家迁到台南生活好些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次她趁休假独自回来台湾,回访之前去过的地方,看看它们是否仍是记忆中的样子。
罗东林业文化园区在日治时期是太平山林场制材及贮木的地方,如今园内还保留着贮木池、日式厅舍、蒸汽火车轨道等部分林业设施供人参观。林场开发初期,兰阳溪边沿途建设了堤堰,用溪流运材,引导木头由土场漂流三十公里到面积约三万坪的贮木池中。贮存在水中的木材表皮不易龟裂,某些木材如红桧、扁柏借由泡水稀释出树脂后不易腐朽,得以延长使用年限。原木的浮力之大,可以让人直接踩踏其上,广阔的贮木池中散落的浮木像一具具浮尸,有种将死未死之感,但没有恐怖的感觉,更像一座座孤独崎岖的、失去时间感的岛屿。
晃荡了一圈,在热情的义工阿姨招呼下,走进了“树民种子屋”里,一走进就有扑鼻而来的自然香气。种子屋里展示了各种植物种子、果实与干花,或者从天花板垂直悬挂,或者搁在托盘上让人触摸把玩,或者封在玻璃罐子里。她从托盘里拿起一颗果实,向身边的义工阿姨询问它的名字。二十年前曾经捡拾它,如同他人虔诚捡拾相思豆,尽管对它一无所知。如今它又出现在眼前——熟悉的扁椭圆轮廓,腹缝线上一条龙骨状突起,木质的外壳呈棕色泛着光泽。义工阿姨说它是银叶板根的果实。她咀嚼着这个诗意的名字,果实拿在手中是那么轻,她将它放到耳边摇晃,听着果实发出的轻响。
她给人的印象总是务实的。丈夫当年为两个孩子创建记录生活的部落格已不再更新,照片与文字在时间的推移中都变了味道。曾经孩子稚嫩的笑脸,各据照片一角用手指比耶。孩子长大后,她总是埋怨他们频繁外宿,直到她后来重新就业,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家中更显得空落了。我只能想象,她家中的某个角落依然留着当年捡拾的银叶板根果实,或许仍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又或许如同种子屋里置于托盘上那颗硕长的鸭腱藤豆荚,被无数只好奇粗心的手触碰着,推向凹折断裂的命运。
▲旧城北路日租公寓
宜兰市旧城北路146号
感觉指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