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来到诺里奇,我惊奇地发现冷天气会让身体收缩,原本合身的戒指开始松动。每次洗手,戒指都会滑到指节处,仿佛寻找出逃的机会。我必须用大拇指一次一次把它们往回推,确保它们不会在肥皂的助攻下滑落或被烘干机吹走。这些动作重复一阵子后,自然形成肌肉记忆。我开始习惯无时无刻用大拇指去触碰食指和小指的戒指,以此确认它们的存在。

除了戒指,不断试图从我身上逃脱的,还有语言。

来英国前,我没有太多顾虑,自负地认为英文教育赋予我的能力足以支撑书写的重量,毕竟翻译曾是工作的主要占比。工作场合上,中英切换自如是必备技能,我在法庭艰涩难懂的词汇里筑起假象,在实际书写里挫败连连。到了这片土地,我仿佛又退回小学六年级家长会上的小孩,那个被老师指着鼻子说:“你的英文会考成绩会不及格”的小孩。语言间的转换,正如我试图掌握这里洗手盆的冷热水比例,每次拧开两个水龙头都在小心试探,却反复被烫伤和冻僵。

好多时候,我在书写中依稀看到某个词汇的形状,但呼之欲出的词句却稍纵即逝,只是在脑海里闪了闪就淡去。我开始执着于找到它们,不停在谷歌搜索,仿佛要确认那些词句真实存在,并非仅存在于想象中。可当我看见了它们,我又在组织句子的时间里,快速遗忘它们。我经常在词不达意的迷惑中,踩着不稳固的砖瓦,缓慢攀爬那座摇摇欲坠的巴别塔。这种悬浮让我极其不安,正当我想舍弃英文的自我表达时,转头却发现华文也在狡猾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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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同学问我新加坡都说什么语言,我下意识回答英语,却又快速附加一句,但我以前都是以华文创作。我似乎无法解释我为何在这样的环境里选择华文创作,也无法说明虽然我能流利地说英语,但书写能力却远不及华文。后来,申请兼职的表格上,我在语言能力的栏目前停顿许久。面对英语选项,我的鼠标在母语(Native)和流利(Fluent)的选项间来回飘移,无法轻易下定论。这种犹豫同样出现在华语选项上,只因大脑自动把母语当做Mother Tongue而非Native。

眼看日记本里,清一色的华文字迹逐渐被取代,成为四方字体和线条字体的混合体,密密麻麻覆盖一整页。那些越发仓促且慌乱的笔迹,全是我迫切想抓住什么的证据。我常在说话途中,本能依靠熟悉的华语填补空缺,抬头看见对方一脸茫然,又开始焦灼在脑海里寻找同等的英文词汇。经过几轮搜索失败,我只能露出歉意,进行一长串的解释。那些冗长的解释欲盖弥彰,我清晰感知到语言的生长在我身上是混乱且毫无秩序的。

我要如何阐明我所来自的土地,允许这两种语言同时生长,但它们在我身上的根,时深时浅,甚至经常争夺起主导权。它们不如生长于单一语言环境的母语者那般纯粹和自然,不如它们在有能力的双语者前那般收放自如。我重复练习和复述,努力填充正在收缩的躯体,试图用舌头抵住出口,只为了让它们留在我身边。当我用唇齿辨别和记得它们的形状时,我知道其实它们都悬浮着,而我似乎永远游荡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