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Hiya!Can I have?”(你好!我可以有?)还在等待服务生完成她的话语,她疲惫的黑眼圈看着我,几根金棕色发丝从她的低马尾掉落,轻轻粘在嘴角,有一种生活的破碎美感。她又重复了一遍“Can I help?”(可以帮你吗?)仔细听清我才恍然大悟,这是这片土地的口舌与土壤。

不像新加坡英语要清晰地吐出所有的音节,她舌头像含着浆果在过山车轨道里滑行,我要了一杯中规中矩的拿铁,她又含糊问了几句并且失去耐心,脸上还堆积笑容,那几根金棕发丝已从嘴角掉落到她高耸又厚实的肩膀,我实在没听清,茫然点头说就这些。她顿了一顿说3.50磅,谢谢。

语言成为一个社群共享的暗号,里头省去太多幽微的表情与肢体语言,每个人都像一节简洁而有效的代码运作着。直到清晰的外来者,像投入一串新编程让秩序卡顿,我的初来乍到显露无疑。

所有外来者都担心被当成病毒驱赶。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英文这门语言一直被我视为是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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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转到新加坡小学,从一个中文世界的绩优生被无情放逐到英文世界,充当对学业无所适从的小丑,这是语言学习的自然过程,但它的残酷在于它过早地发生在一个自尊心高涨、分享欲膨胀的孩子身上。那些闷死在胸间的话语让我长期处于发炎状态,每每要去看医生,就会颤着指尖翻起字典在镜子前排练症状。Pain是疼痛,用于任何症状,hurt是使之疼痛,trauma可以用来解释已经结痂但仍在心间隐隐作痛的伤。原来,随着语言学习的深入,我的曲折与疼痛都可以以新的代号被编入言语体系,变得具体且深厚,最后形成一道新的疤痕——创伤后的新皮肤。

来英国后第二次喉咙发炎,陌生的细菌停在喉间,我偏执地认为那是中文和英文争先恐后要表达,拥堵在喉间摩擦所导致的肿胀。身体似乎又要长出新的语言抗体。我想我正在自愈当中。

和正在香港攻读博士学位的大学好友聊起语言的窥视与囚禁,那些阻止我们畅快表达的往往是来源于“我族人”对完美用语的鄙夷与审视,所以遁逃到“非我族人”的环境下学习第四门新语言,他获得无限的自由与畅快。我艳羡且恍神,回想刚才拨电给医疗中心报备症状,我的口音和语法没有阻隔电话线那头的白人中年女人判断我的症状,她只担心说了一句“Oh dear, you need more rest.”(真可怜,你需要多休息。)我想我已不需要选择一门语言来描述我的创伤。

那块新皮肤已渐渐与旧皮肤融合,最终语言就可以回落到“你愿意说,我愿意听”的本质,一腔破碎的语法也可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沟通渠道。

之所以,消失的国界打破所有人的口舌,所有的规范,都是带着自我意识的筛选和伪装,自我禁锢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