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苍鹭与少年》的时候,我们时而讨论,哪一些剧情设定像在致敬从前(毕竟老头子常把退休挂在嘴边),以及角色的刻画:丑化的鹦鹉,性情古怪但还有点可爱的苍鹭,尽显画者的主观喜恶。它和我不久前看的《幽灵公主》不太一样,不只是没有“の”的事。

不过看到下世界的母亲,执意要回到原本的时间线,即使知道最终会死于空袭大火也无悔,临走前对真人说:“能够生出你,不好吗?”,还是感动得不行。任你怎么文本细读,蛋里挑刺,也总有不能理性自持的时刻啊,那就是艺术文本的意义了。

到了接近圣诞的时候,窝在家里看《与梦前行》纪录片,它记录了《苍鹭与少年》的幕后,不能说是花絮,因为它有很多不华美可爱的地方。

日常的劳损和挣扎,画桌旁的烟,画坏的分镜纸随手丢角落,但镜头一换,纸张折好垂挂梁上,狭小局促的画画空间忽然变得神圣起来。走进绘者的创作世界,有如神社,同时明码贴上吸烟标志,又有了凡夫俗子气。

他骄傲但不离地。对小孩的宽容喜爱,在纪录片中显露无疑。还记得他批评过吉卜力公园的游客熙攘,总是大人顾着拍照,剥夺了小孩徜徉想象的空间。但同时,这支仿佛老头子生活点滴的纪录片,血缘家人完全隐身。

延伸阅读

孙靖斐:圣诞快乐
孙靖斐:圣诞快乐
孙靖斐:迷失东京
孙靖斐:迷失东京

瑜亮情结的高畑勲,会不会更像家人?

高畑勲病重时,宫崎骏说,他死了我大概不会哭吧。然而纪录片里他不断思念对方。忽而下雨,或室内灯泡闪烁,这些瞬间他总是觉得高畑勲就在身边,开着自得其乐的小玩笑。

我想起电影《寻秦记》里面说的“亲疏远近”。20年后,机智大男主项少龙一边是秦王徒弟,一边是妻儿,谁亲谁疏,从何分明和选择。

除了高畑勲,还有已经去世的保田道世,他们都成了《苍鹭与少年》中下世界的人物原型。电影和纪录片,都不是宫崎骏的one man show。

一样是用好多年完成的作品,纪录片有粗野的条件,它就该真实。于是我们看见铃木敏夫躺卧在榻榻米上,一只脚横翘在另一只膝上晃啊晃,反正他就是苍鹭的原型,宫崎骏不藏,纪录片也不藏。然而宫崎骏也有被动画师退稿的时刻,只好拖着无奈身影回到桌前,边重画边狂抖右脚。

纪录片近身记录了这些。一开始宫崎骏和铃木敏夫一同泡温泉,关键部位的马赛克显得滑稽;但这没有舒缓宫崎骏的难以入眠需要陪伴——创作者头脑发热症候群作祟吧;以及躺卧时双手自然放头上,那是颈椎肩问题的信号。

创作就是这么不高雅的事。一边在画画丢画,也一边在生活。悼亡,庆生,失眠,自我怀疑,想着放弃,硬着头皮。如果过程一帆风顺,我们还能不能看见片尾的奥斯卡奖揭晓时刻呢?我想过,那会不会是这部纪录片的前提,有点像时空穿越题材的恒久纠结吧。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有没有可能,既是鸡也是蛋。

但当我看到全公司雀跃而宫崎骏缓缓从厕所出来,一脸茫然不解,又觉得拿奖不是老头子的至上追求。

宫崎骏作品好看的一大原因是不把小孩当傻瓜。在一些作品连成年人都轻视的比较之下,这有了更多敬意和诚意。

《与梦前行》纪录片也同理。时而看到画面突兀由远至近,那是很粗糙生硬的运镜方式,如同画面与画面之间的不齐整,现实和虚构的交错,时间线的跳跃,在其间我们看到纪录片创作者的心思,把宫崎骏从高技艺动画师身上吸取养分,和他作品中暴食的画面混剪,又或是铃木敏夫和苍鹭张口大笑的画面混剪,都有种蓄意的搞笑。也是认真的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