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的梦,天马行空,无所畏惧——这是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

2001年出生的黄僖靖,目前就读新加坡国立大学,主修英语文学,副修电影。他对电影的执着,缘起于4岁那年,父亲带回家的几部吉卜力工作室作品。从《龙猫》到《侧耳倾听》,虽是动画,却在他年幼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触动。

“故事透过影像被讲出来,我觉得这种视觉叙事方式非常吸引我。”黄僖靖说:“4岁那年,我就对爸爸说,以后我想要拍电影。”

中学时期,他看了《白日梦冒险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得知这部电影由Ben Stiller(班施帝勒)一手包办导演、主演、制作与编剧,令他大为震撼。“那时候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我也想用电影去影响、去启发身边的人。”

从小学摆弄数码相机开始,到在华侨中学六年间持续加入与摄影、影像相关的课外活动,拍短片、参赛、剪辑,他一步步靠近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在这条看似清晰的路径之下,内心却悄然累积着更复杂的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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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太早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反而更害怕失败。“我文科还好,数理成绩一般,就会更觉得,必须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做到特别好,才能证明自己。”他说。电影在不知不觉间,从热爱变成了压力——他不敢轻易尝试,也不敢真正想象自己走进行业、面对现实。

向现实迈出的第一步 

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次蜕变,发生在2020年初。他刚刚入伍,疫情暴发,同时被诊断出偏头痛,有相当一段时间在家休养。生活按下暂停键,也让他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做电影?

他最终发现,电影从来不该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赢得认可,更不是为了回应别人的期待。他真正想要的,是把自己放进这门艺术里,去理解它、靠近它。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清晨五六点起床看片:拆解镜头,看教学视频,练剪辑,练调色;用过去几年拍下的素材反复尝试。

疫情解封后,他给朋友打电话:“要不要出去拍点东西?我们试试看。”那句“试试看”,成了他第一次真正向现实迈出的脚步。

黄僖靖说,自己几乎每年都会重看一遍《白日梦冒险王》。这部电影讲述一个因循朝九晚五生活,放弃年轻时旅行与冒险梦想的男人,因为一次工作意外丢失了一张至关重要的照片,继而踏上寻找摄影师的旅程。那趟旅程带他走遍世界,也展开了一连串冒险。

在黄僖靖看来,电影正是把他带上冒险之路的契机,让他在一次次前行中,找到勇气。

更在意人的议题

从服完兵役后的这几年,黄僖靖拍过不同题材的短片透过Instagram(@nathan.nggg)、YouTube社媒平台发表,包括说唱艺人的音乐录像、国大社团以环保材料制作的时装短片,以及关注新加坡露宿街头群体的纪录片。

黄僖靖(左)与朋友拍摄音乐视频(MV)。(受访者提供)
黄僖靖(左)与朋友拍摄音乐视频(MV)。(受访者提供)

“相较于戏剧化的故事,我更在意‘人的议题’。”他说:“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都会遇到各种挣扎——失去亲人、家庭经济困难等等。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出现。”他坦言,自己2025年拿了“间隔年”(gap year),申请欧美院校的电影专业,但因财务条件所限没能成行。

“代际传承”也是他非常在意的课题:父母如何养育孩子,价值观如何传递,延伸到更广阔的生命长度。“因为我跟爸爸很亲,他对我的影响很大。”黄僖靖说,父亲原本是一名科学家,后来转行成为音乐人,对艺术始终保持热情。这种人生选择,并非通过说教完成,而是在日常生活中被他看在眼里,也在无形中塑造了他的创作方向。

目前,他正在创作一部长片的剧本,主题正是围绕自己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展开。这部作品尚未进入制作阶段,他并不急着完成,而是选择慢慢书写,等待更成熟的时机。

除了父亲的言传身教,黄僖靖说,自己大多数的思考与感受,都来自学校之外。成长于精英校园环境,他形容新加坡的社会与学校环境像一个巨大的泡泡:世界被压缩成考试、成绩与未来规划,人们很少有机会真正面对不确定性,也更难理解与自身处境截然不同的他者。因此,他把镜头投向那些被忽略的家庭张力,被掩盖的社会缝隙,以及在主流叙事中不太被看见的人。

黄僖靖对意大利新现实主义(neorealism)流派情有独钟——不用大明星或专业演员,而是直接从街头找真实正在面对这些问题的人来出演,故事本身就源于他们的生活处境。在他看来,这类作品之所以有力量,并不在于制造戏剧冲突,而是让观众意识到:现实本身已经足够复杂。

黄僖靖的拍摄团队过去多半是与他志同道合的同学,很多人毕业后各奔东西,如今他多是独立工作,器材多是自己购买的二手设备。一次参与以教育为主题的跨国项目时,他与来自不同国家的教育工作者,一同在泰国北部的山林中讨论教育与艺术的意义。有人从事教育政策制定,有人关注资源不平等,也有人走进弱势社群提供教育。他为那段经历拍摄了一部纪录短片,记录那些真实发生的对话与思考。

旅行,也逐渐成为他观察世界的方式。疫情后,他开始独自出走,前往峇厘岛、维也纳、墨尔本,在途中寻找创意社群与灵感。他说并非刻意的“工作旅行”,更像是把自己一次次放进陌生语境。在维也纳,他与一位挪威舞者在午餐时相识,第二天便一起拍下舞蹈影像;在珀斯,他结识了一群从事音乐与影像创作的人,被邀请与他们一同创作、拍摄。这些看似偶然的连结,让他再一次确认:学习并不只发生在制度之内,许多重要的理解,恰恰诞生于离开熟悉环境之后。

不认为AI可以替代演员

如今已经有不少公司宣布使用人工智能(AI)制作影片,完全省去演员、导演、摄影、服化道等环节,甚至已有作品上映;与此同时,传统院线不断萎缩,本地独立片影院The Projector也在2025年关闭。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黄僖靖是否会为前路感到彷徨?

黄僖靖说:“许多过去必须手工完成的事情,如今可以由AI协助甚至取代。比如在难以拍摄或成本极高的镜头上,AI确实可以成为极佳的工具。但他清楚地划出界线:“我不相信AI写出来的故事会真正打动人,也不接受AI来替代演员。”

在他看来,人类的表演中存在太多细微而复杂的层次,是无法“生成”的。“你可以叫AI生成哭的画面,但我感受不到真诚。”他说:“关键在眼睛——人类透过眼神讲故事的方式,是无法取代的。”

黄僖靖说,The Projector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没有“之一”。“人生遇到困难时,我会走进那家影院;想带朋友认识电影,也会去那里;很多重要的交流和觉醒,都在那里发生。

黄僖靖说,超级英雄一类的影片,让他总是以乐观的心态迎接未知的挑战。(张俊杰摄)
黄僖靖说,超级英雄一类的影片,让他总是以乐观的心态迎接未知的挑战。(张俊杰摄)

“我读过一句话:做艺术的人,是拒绝接受世界现状的人。”黄僖靖说:“如果被现实吓倒,就无法让艺术流淌。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继续相信这个艺术形式,把热爱和信念放进作品里。”

他认为自己不需要,也不可能去“改变整个行业”。“但如果我这一生能影响一两个人,让他们继续相信艺术、继续去做艺术——不只电影,其他艺术也是——那我就尽了自己的部分。”

在他看来,自己所能做的更像是在制造小小的涟漪,最终汇成更大的浪潮,也让启发在不同的人之间持续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