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故事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总会想起它的开始。

麻烦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作为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我自认已经习惯这片土地的“热”情。可是迎新日那天,当我撑着伞穿过走在植物园里那段毫无遮蔽的石板路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却向我袭来。即使我当下立即打开雨伞,但那股热意仍旧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涌进伞底。而雨季来临时,伞的防御更是显得苍白无力。暴雨如注,石板路顷刻化作溪流,积水几乎漫过脚踝。鞋袜早已湿透,还未进学校就已经狼狈至极,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主校区的学生能乘坐校车,唯独我们得像砧板上奄奄一息的鱼,任凭天气宰割。

“麻烦”这个标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褪色的呢?或许是每一次下课后,当太阳不再高照,我收起伞走回那条石板路,总会看见那对黑天鹅宛如仙子般优雅划过水面,时而展开翅膀翩翩起舞,而我一整天的疲惫也随着荡开的涟漪散去。也或许是某个赶课的早晨,撞见水獭家族慵懒地躺在岸边草丛上晒太阳。又或是在回家必经的路途中与横躺在小径中央的巨蜥狭路相逢,虽然心里虽有些发怵,却不敢惊扰,只得屏住呼吸,加快脚步从这位“原住民”的身侧小心绕过。这条穿过植物园通往学校的路,我走了三年半。当出门前先检查植物园天气成为日常习惯,当我能在赶去上课的途中熟练地为迷路的游客指路,当我开始期待每天与黑天鹅和水獭碰面;我才忽然明白,原来在每一次共处中,我们法学院的学生早已成为了植物园这个大家庭里的成员。

5月炎热的考试周里,我每天路过池塘,看着水位一天天下降,露出越来越宽的泥岸,我几乎以为池水就要彻底消失。但1月的雨季总会如期而至,黑天鹅依然在那里,水面重新丰盈,池塘边的草木绿意盎然。这万物复苏的景象仿佛是植物园在对我说:新的一年,欢迎回来。而在每个学期结束时,我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原来在旱季与雨季的轮替中,我竟已在这条路上来回走过这么多次。

英文里有句话叫做“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意思就是“家是心之所向”。但我总觉得这个说法缺了些什么;它似乎将归属感完全建立在人与人的情感联结,却忽略了空间本身的重量。就像是与家人在异国旅行,虽身边是最亲近的人,眼前陌生的风景却始终提醒着我,这不是家。对于武吉知马的旧校区(我们俗称“BTC”),空间是被记忆浸透的容器。法学院虽小,却五脏俱全。那栋五层高的白色教学楼,虽然在郁郁葱葱的植物园里略显突兀,却安静地见证了我从带着些许胆怯与不自信的大一新生,到如今对着满屏判例与条文,既感痛苦又觉得充实的准毕业生。在这里,你永远不会真正“错过”谁,总会在某个转角、某条走廊、某个食堂窗口前,与熟悉的面孔重逢。

延伸阅读

【阿单手帐】黄嘉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阿单手帐】黄嘉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而对于肯特岗的新校区,空间是等待被填满的容器。大四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我提早来到新校区找教室。还没到上课时间,走廊里几乎空无一人。我跟着指示牌在陌生的楼道间穿行,却还是在某个转角迷了路,甚至花了20分钟寻找一间明明就在附近的教室。就在上课时间将至时,三两成群的身影如潮水般漫进走廊,我们自然地招手,擦肩而过时笑着交换一句“欸你这个学期都选了哪些课?”那些来自旧校区的情感、习惯与默契,仿佛带着温度的记忆藤蔓,沿着崭新校区冰冷的墙壁,开始悄然生长。

对于“归属感”这件事,我渐渐明白:建筑与人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从来不存在所谓“最好”的校区,我们只是带着旧容器里浸透的体温,去慢慢捂热一个新的容器。而BTC,连同它的一切,终究只是属于这近二十届法学生共同记忆里的一个章节。随着BTC校车在2025年12月30日驶出末班车,一代人的日常也就此停驻于昨天。属于它的时代安静地合上了书页,而我们这群准毕业生,将用最后一学期的光阴,在崭新的校区里,为这段长达四年的故事写下终章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