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认真怀疑自己的长相,发生在非常普通的下午。

容貌焦虑这件事情很神奇,仿佛就像一瞬间的事。从你开始在意的那一刻起,便一头栽进去无法停止,而如果你从未在意过自己的长相,大概也不会往这方面多想。

那天我进地铁站时,抬头看了一眼读卡器上方的监控屏幕。屏幕里的画面有轻微的延迟,脸被横向拉开,轮廓变得松散而陌生。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原来我长这样。

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地观察自己的容貌。不是照镜子那种自然的观察,而是一种带着审讯意味的“审视”。我开始在不同的光线下反复确认自己的五官,在不同的角度里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版本。随之而来的即是精心地修整过才敢发上社交媒体的图片。我甚至开始记下某些拍照时绝对不能触碰的角度,仿佛一旦越界,某种难以承受的真相就会暴露出来。

这让我感到非常疲惫。不仅如此,更糟糕的是我变得愈发不安。因为太习惯于展示精修后“完美”的五官,我慢慢地无法直视自己普通的素颜。再到后来,就连精修过的照片也逐渐变得不遂人意,我开始逃避出现在镜头和照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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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时,我给自己放了一个真正的“远离社交媒体假”,开始自我反思。

自媒体时代让这样的焦虑显得几乎“理所当然”。屏幕里一张张人脸光滑、立体、比例精准,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模具统一生产出来。横屏镜头让脸变宽,于是我们被告知必须更瘦;滤镜让皮肤失去纹理,于是我们开始厌恶真实的毛孔。久而久之,我们的眼睛被训练得越来越苛刻,几乎无法再自然地看待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这样思考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事实。

我们已经默认“照片”才是参照物,而现实反倒成了一种须要被修正的偏差。可问题在于,照片本身就是被切割、被压缩、被误读的结果。镜头会歪曲人,设备会误读人,而人的目光本身就携带着偏见、情绪和记忆。换句话说,我并不存在一个绝对固定的“样子”。我只是不断地在不同的目光中,被生成,被理解,被误解。

想到这里,我的容貌焦虑忽然显得有些荒谬。

更进一步地观察之后,我发现一个人长期的情绪状态,会悄悄写在脸上:经常压抑的人,眼神会向内收;习惯善意的人,面部线条会变得松弛。一个人的行为方式、生活节奏与自我认知,都会反过来塑造他的外在。所谓皮肉,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更像一层记录仪,诚实地保存着一个人如何生活。用这种标准来看的话,单凭外表美丑来评价一个人,未免太单薄了些。

再举一个例子:为什么在孩子眼里,母亲永远是最美的?答案显然不在五官本身。那种美,来自于持续可靠的爱,来自一种让人可以放心依附的存在感。当一个人向你提供安全、理解和温度时,你的大脑会自动为她生成光。

这样想来,美并不是基础,而是一种结果。它是一种上层建筑,建立在人格、情感和伦理之上。而如今,我们却执着地在地基尚未稳固的时候,就反复修饰外墙。

每个人都会变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实。皮肤会松弛,轮廓会下垂,曾经被精心维护的部分终将失去优势——这是谁也无可抗拒的时间之果。如果一个人的全部价值都系在容貌上,那衰老无异于一场必然失败的战役。当外在走向衰落的时候,永不凋谢的是心灵上的美,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但迷失于各种审美役的我们似乎都忘了这个真理。

当我重新意识到这一点时,拍照不再需要反复确认角度,也不再执着于某个“最优版本”的自己。也许,真正的自由并不是“我已经足够好看”,而是“即使不够好看,我依然是完整的,且依旧热爱自己,也热爱这个世界”。

在一个不断制造幻象、贩卖不安的时代里,能够拒绝被驱赶,本身就是一种清醒。当我们停止对自己和他人施加恶意,停止用消费主义制造的幻象审判自身,美才会以一种更宽广、更耐久的形式出现。它不在镜头里,不在算法中,而存在于一个人如何生活,如何对待他人,以及如何与自己相处的方式里。

想到这里,我终于可以平静地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并不完美,但她真实,正在变化,并且仍然愿意向世界伸出手。

我想,这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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