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骄阳似火,炙烤着草地,沾染上带着热意的清风,俏皮地踩踏青草,留下片片凹陷。我坐在树下,树干上粗粝起伏的纹路反而形成了天然的“人体工学椅”,贴着脊背,留下不规则的印痕。手撑着地,野草的尖刺在掌心引起一阵瘙痒。昂起头,盘根错节的橡树叶撑起了一把“漏雨”的伞,阳光透过缝隙,在脸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仰望炽烈的太阳,背靠粗糙的橡树,手扶柔软的青草,身体似乎总是先一步感知“活着”。
我于是闭上眼,任凭突然袭来的雨水落在眼睑上。
头顶上青翠碧绿的树叶,在秋风的席卷下,不知会被扫落多少。它们直面着同伴的离去,又预想到自己的离去。离别是否必定伴随着痛苦?如果说结局本就注定,相遇究竟是馈赠,还是悲伤的种子?随着夏风的燥热而去的那泛起枯黄的叶片,那变得脆弱又易碎的身躯,是否也在夜里暗自神伤?在无可奈何中朝着预定的结局越走越近,它们会怎么想呢?
而树干,那长存的、不朽般的生命,又让它感受到什么?它挣扎着奋力长出粗壮、坚实的枝干,以供叶子的生长,却又不得不感受它的离去,日日夜夜。当吹在身上的风渐凉,它也会意识到,离别的季节又将降临吧。
身下那茂盛的青草地,会不会有那一簇小草,也在质疑着生命?如果身边同伴皆随遇而安,它内心的沉默格外孤独,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生长下去。
又或许,有那么一颗种子,它与花朵的种子一同被播撒在土壤中,看着周围的种子纷纷茁壮成长,盛开出各种色彩斑斓的花卉。它望着周围尽显风采的同伴,自己却迟迟没有动静。如果它终其一生都不会开花呢?它于是不敢再像从前般竭力汲取阳光与养分,深怕赖以生存的信仰被打翻。仅存的一份自尊,又使它不愿先一步承认自己并非鲜花,也拒绝与小草为伍,只怕更使自己的身份成疑。
看这太阳,它会不会感到孤独呢?每天遥望着成群结队的鸟群,层层叠叠的山峦与云层,田野间结伴吵闹的孩童,所有喧嚣却似乎都与它无关。它总是滚烫着,在这热烈的躯壳下,藏着怎样一颗内核呢?
我不知道。
世界从来都是沉默的,不论怎么哭嚎、嘶吼,它始终缄默。也或许只是语言不通——我解不出河流拍打岩石的摩斯电码;算不出花与草摆动的角度和频率中的特殊含义;看不出蜿蜒曲折的树皮撰写出的是何种语言;也无法测量太阳的温度,甚至不可能靠近它。
这短暂得可怜的生命,我能用它解答什么呢?置身于这广袤的世界,在那些亘古长存的生命映衬之下,我似乎显得过于渺小了。
雨滴打在头上,冰凉的触感将我唤醒。
树叶的生命同等短暂,它看着同伴的飘落,预想着自己的结局。也许它们并不哀伤,恰恰是对所有关系与联合的释怀。正因为生命短暂,才更应全力去爱;正因注定的消逝,勇敢的爱与托付才显得弥足珍贵。
那么,那棵沉默的树呢?它将美好都寄托于叶脉,任其随风飘荡,寄出自己生命的诗笺。离别也许并不总是终结,而是它在散发生命时最耀眼的光。
我仿佛也听见了脚下那簇孤独小草的答案。它不追问意义,只是更卖力地向下扎根,去触摸同伴们未曾到达过的、土壤深处的凉意。它只是行走在自己确信的道路上,坚信这样就不会感到孤单。
而那颗恐惧的种子,也许就像那株幼嫩却异常挺拔的树苗,正静默地在树荫中舒展着两片新叶。它无需开花,它所有的恐惧与自我怀疑,都将化作一股沉默而向上的力量。它说,不必焦虑,只管生长,生命终会给出答案。
那么太阳呢?我重新仰起脸,直视那令人目眩的光源。它孤独吗?阳光使雪消融时,候鸟也许也向它致谢;炙烧草地时,撒欢的幼童也感到温暖;它仅仅散发出光,便足以让万物生长。也许总有一些生灵,是心甘情愿地孤独着。
雨不知何时停了。我站起身,拍落衣服上的草屑与水珠,再次望向这美丽的景色。也许,我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