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房上的瓦片松动了。估计是扛不过后天那场大雪的。老夏眯着眼睛一按,关了黑白电视机。天气预报的声音戛然而止,本就没动静的屋子里,更静了。
唉。他拄着拐杖,支撑着自己从老式的办公皮椅坐了起来。椅子有些年头了,咯吱响了好一会儿。唉。哮喘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夏家的小房子在村口。因是外来户,房子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出行方便,离车站也近,后院往上走就是山。冬天里枯木多,风又大,老夏便领了一个闲差,保证冬日里没人上坟。这一干,就是30年。
他退休那年,矿厂也不干了。村子里零零散散的人也都散了,有的去了城市里工作、住楼房,有的老了就走了。空出来的房子一间比一间多,渐渐的,也就不剩什么了。
咳咳!唉。从东屋的客厅走出来,门帘后,黑呼呼的浓烟扑面。他走近一看才发现烟筒堵了,黑烟直往下倒。
他拿水把炉子浇灭,静置了一会儿,又把老烟囱的排烟管卸下来了。唉。今晚的炕估计暖不了。
小屋里装着琳琅满目的杂物。老夏弓着身,从麻袋里翻出了三两个六寸的铁管,感觉长度差不多,就开始拼接了。
长久没用的铁管有些生锈,不好拼接。他拿了铁锤,把不好拼接的口往外砸。看着它磨合得不错,顺利拼上了,再给它锤紧。
院子里寒风吹得刺骨,他进屋坐了坐。烟筒管里的陈年煤灰沾在鞋底,印在屋里的水泥地上,成了一步步脚印。烟筒修得七七八八,可院子里囤的煤炭却不多了。
他从木头抽屉里掏出三本电话本,一一翻阅。拨了六个号码,前四个都没打通。最后两个号码总算是通了,却都说山区太偏远。老夏抿了一口茶缸里的菊花茶。冷了,没味了。
茶几上的皮手套,还是他们孝敬的。从前这些人都是他的徒弟,开车的手艺都是他教的。他看着电话本里仔细记的名字,默默把它们划掉了。没人来,果真没人要来了。
再次进院子里修烟筒时,被冷落的烟筒管,他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一丝丝寒意。
烟筒连接着屋外的三通管,总算是升起了袅袅炊烟。
他拽下旧抹布擦了擦满是煤炭灰的手,随手晾在了院子里。小块的煤炭开始发红,炉子里的热水开了,呜呜地响。老夏给自己沏了一杯茉莉花茶。茶杯里的水蒸汽,让他平缓了许多,不再唉声连连地喘了。
若是从山上远远一看,冒着烟的,方圆几里也就这一家。从前,家家户户都冒着烟火气,回家都容易迷路。如今,再也不会了。
刚搬来的那阵子,这村里还满是人。热热闹闹的。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修建的。得知他们从唐山搬过来,左邻右舍都来给点东西。那阵子,老家的房子地震塌了,口袋里的钱都用来买房子了。东边的房子起价,他把老家具全卖了才凑齐。
这屋子里,跟着老夏最久的,就剩身上这件坎肩了。那是他的第一笔工资,开卡车赚的。老太太拿着这笔钱去买菜,回来时,菜买得不多,倒是给他挑了一件好衣服。冬天冷,多穿点暖暖身子。唉。冬天。她好像就是前年冬天走的。
回忆像他晾晒在院子里的那块旧抹布,在风里摇曳着,丝丝缕缕,黑斑累累。
路过西屋时,看见放在屋子里的植物架,老夏这才想起来许久没浇水了。他摸了摸每盆土,觉得还行。装满了水的瓢,他却怎么够也够不到上面那层。唉。忘了,原先都是闺女回来帮他浇的。
太阳要下山时,他伫立在大铁门口,开了又关。一辆车过去,他便追出门看看。山上有些动静,他也寻过去翻翻。野猫踩在干枯的苞米地里的声响,他也要找过去瞄一眼。
夜晚来临后,他更是格外警惕。眼睛盯着条纹闪烁着的黑白屏幕,心,早就守在门口。直至凌晨。
关了灯,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有些不得劲,他插上了孙女上次来时留下的小夜灯。卡通蘑菇灯的暖橙光一点也不刺眼。唉。这个月又要多付一度电。
炕边的玻璃窗外封着一层塑料布,防风,却也吵得人睡不着。唉。明天要修屋顶。后天该催催孩子们回来过年了。念叨着,就这么安详地睡去了。
夜里,瓦片在冷风中颤抖,又被白色淹没。这回,他什么也没听见。
清晨,积雪混着泥土,在小路边静候。
会有猫爪、有皮靴、有轮胎,向它问候。
唯独少了铲雪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