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艺?

小珍手指的第二节能向后弯曲45度。这是她经过数年的苦思冥想和刨根问底后才想出来的答案——这个令她抬不起头来却又别无选择的答案。

倒也不是厌恶自己这略显不同的手指,但有段时间她的确对此有些害怕。她常常绷紧手指,使其向后弯曲,然后将手掌合在一起,盯着紧贴在一起呈Y型的手指。Y型割开空间的留白,天空开始失焦。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时刻担心它们随时崩断——手指第二节骨头会互相挤压,在某一个节点承受不住彼此施压的力量而碎掉。最后一节手指头会因失去连接,软绵绵地垂在那里,像野蛮生长的长长的草,再也没有人能够托起它、承受它。

每每想到这里,小珍就会起鸡皮疙瘩,丝丝恐惧顺着脊椎骨爬向她的心脏。猛然间,心脏像是跳漏了一拍,把她吓了一跳。那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什么,但那种感觉像梦一样,企图用语言形容出来时,总是乱七八糟的。

现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感觉愈发强烈。她的头发乱七八糟,想法乱七八糟,情绪也乱七八糟。整个人都乱糟糟。她总觉得心里头住着一头黑色小怪——她是这样对那个穿着白大褂,身上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女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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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多半是什么时候出现呢?”她问。

“我不知道,”小珍说。

它阴魂不散。

原本一开始,黑色小怪只是偶尔在阴雨天出来活动。它化作乌云笼罩在她世界的上方,靠她蒸发掉的眼泪小心翼翼存在着。但后来大晴天时,它也会出现。它时不时就化作影子出现,无论小珍走到哪里,它都牢牢黏在她的脚后跟。她尝试过跑,也尝试过跳,甚至尝试过对它拳打脚踢,但都伤不了它分毫。于是她开始生气,然后它也愈发壮大。

后来小珍的情绪被耗尽了。这头莫名其妙出现的小怪物,会啃食她拥有的任何情绪,以此汲取营养,延长不被期待的寿命。她任由它霸占她一小部分的内心,当它再次化作影子出现在她家的白墙壁时,她甚至会伸出手指触碰。它的手指比她的更纤细更漂亮更正常,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当她再次回过神时,自己又出现在那间满是消毒水味的白色房间里。一切都好莫名其妙。其实她不需要被拯救,她想。她只渴望拥有更多情绪,像一个自由的孩子一样赤脚奔跑,上一秒尖叫大笑,下一秒又蹲下来崩溃大哭。任何一种高亢低落的情绪都好,让它猝不及防地决堤,让她能够自由地表达和去爱。

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一双很温柔的棕色眼睛,像极了妈妈好几年前的模样。小珍突然有一股很强烈想拥抱她的冲动,像多年前那样被妈妈拥入怀中,在她怀里肆意流泪。

我可以抱你吗?

手指发生变化后,小珍走进了不属于她的世界,她和如今变得陌生的母亲之间生出了间隙。在这些格外想念的瞬间,她会躲进妈妈的旧被子里睡觉,这一刻她才可以自由呼吸。她的心空落落的,却特别安心。好多年前的这个时候,在这条被子里,当一切都还没开始,还没改变。她的手指还是直挺的180度,第二节还没有再弯曲一度骨节就要崩碎的风险。

太阳渐渐下了山。余晖落在雪白的建筑楼上,莫名给人一种塑料菩萨的感觉,令人心里发毛。小珍早已习惯了自己略微畸形的手指,她的胳膊搭在台阶上,头枕在胳膊上,透过垂落的发丝缝隙,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这件事。垂落的发丝将世界割分成了好几十份,零零碎碎地记录了一些蓝黄绿白之类的颜色,还有距离,她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

小珍该吃点东西了。她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