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平躺,感受着枯叶在身下发出脆响。他睁眼,看向深蓝的天空,试图寻找月亮的方向。叶子像是一张蜘蛛网,隔绝了夜晚他向往的明月和星辰。在这雨林中,月光和星点是夜晚唯一的娱乐,也是对他来说,唯一的安慰。
他从身旁捡起一片枯叶,慢慢对折,聆听着枯叶崩碎时的脆响。在他大腿骨断裂时,声音与枯叶很像。只不过那响声伴随着血肉横飞的黏腻,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尖锐刺耳的嗡鸣。眼前被蒙上一层血雾,碎肉的血红参杂着骸骨的冷白,勾勒出一幅炼狱。每当闭眼,他便会看到那些扭曲的四肢,洒落的内脏,和烧焦的五官。每当夜深时,他便能听到那些犀利的惨叫,鲜血流入气管的呜咽,和声带撕裂后的嘶吼。
他活了下来,那场空袭他躲在了战壕里。虽然被炸起的碎石碾碎了左腿,但是他却活了下来,在这雨林中残喘。他可能就像那片枯叶般,早已被抛弃。死亡,只等待着自己被真正碾碎,来宣告自己的崩坏。他如同那片枯叶般,轻轻地蜉蝣,在海洋上,被暗流慢慢冲向深海,等待着海浪将他吞没。他看不到尽头,枯叶回不到枝桠之上,他只能被当成养料,滋养那棵他曾待过的枝桠。
躺在枯叶上,他将自己身上的蚂蚁拍掉。用双手将自己撑了起来。他也曾向往过,幻想过,回到自己的家,洗上一个热水澡,再躺在自己爱人身边睡上一觉。一切的幻梦都在那架轰炸机飞过时,被无情地带走了。自己的军服混杂着血腥与汗臭,躺在树根旁的树叶堆里,考虑自己死去的同伴是否能够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喊了出来,这是壮士不甘的怒吼,少年郎难尽孝心的不甘。一颗将死之人坚守底线的决心。
再次闭眼,机枪那漆黑的枪口,对着他开出致盲的火花,子弹在耳旁呼啸的声音,睡在自己下铺的男人在自己面前被子弹开膛破肚。他厌倦了,他多么希望自己未曾来过。他哭了,哭得凄惨,哭得失声。他放弃了自己优越的条件,放弃了自己的未来,放弃了作为人的权利。在这片绞肉场中,没有怜悯、借口、人性。他们在刺刀下被雕刻成凄美的雕塑,机枪的扫射下绽放出滚烫的牡丹,在轰炸中染红了碧蓝的天空。但是他们知道,会有千千万万个自己奔赴这片炼狱,会有千千万万个自己化为地上的血污。千千万万个自己甚至连敌人,都看不到就倒在自己同伴的血泊中;千千万万个自己会在绝望中,化为血红的印记。但是只要还有一个自己站着,他们就没有失败,血流成河中,每一滴鲜血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他们会被歌颂,被怜悯,被感谢。
钢铁铸成的渡鸦在头顶轰鸣而过,他看到了自己的家,看到了爱人,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他抱着他们痛哭,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乡,洗了个热水澡,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觉。第二天在太阳升起时分,窗外的光线温柔地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是久违的安静与安全。他不再需要伪装,也不必强撑着从战壕中爬出,只是安静地坐着,听见屋外熟悉的声音。他笑了,笑得开怀、放肆、轻松。他看向手中那一片枯叶,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对折,聆听着它留给世界最后的绝唱,预示着它消亡的丧钟。叶片落下,他终于可以闭上双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