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集《翡冷翠十日谈》让我想起在婆罗洲吃的那盘小菜,粗肥扭曲的章鱼足烤得油亮,色香皆重,但吃过才知道章鱼足本身只是载体,核心恰恰在看似清新无害的海鲜玉米酱和可食用花叶。

《十日谈》产生于大瘟疫,也许在这种时期,各种政治宗教不正确的、反正面开示积极教化的寓言,偏偏疗愈人心——人生苦短当恣纵享乐,非常符合人性。《翡冷翠十日谈》据说和原著关系甚浅,只延续它向死而生的YOLO精神,打斗杀人毫不犹豫,而且巾帼不让须眉。但情色的部分偏偏唯美。

当今恋爱市场流行游戏精神,就算是认真的,也要扮玩家,《翡冷翠十日谈》像这样。总好过玩家故作认真的爱情电影,看起来浪漫其实充满平庸套路,演技普通的男女念诵平铺直叙的情感宣言,让人看得烦躁。

在《翡冷翠十日谈》的偷呃拐骗背德算计中,纯爱不断发生。看着本是姐妹却成主仆的菲洛梅娜和利西斯卡相爱相杀,我武断地相信编剧一定是个女性。女性写得出这种互相憎恶却同时依附的同性关系,而且不为男人和钱。这部剧已经远远超过贝克德尔测试的标准。

(当女仆利西斯卡把贵族菲洛梅娜丢进河里,原因只是因为菲洛梅娜不让她把面包分给街头的流民,真的很莫名其妙,但也像手足争斗的白热化,起因往往就那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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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欲的刻画亦然。活在尺度宽松的串流影音时代,影视产品擅长单刀直入,开篇就要露骨腥膻色,唯恐留不住眼球。于是现代人的审美和注意力,早被满屏白花花的肉体疲劳松垮。制造和买卖太容易,深伪技术一键生成,受法律制裁又怎么样,防不胜防。

而在《翡冷翠十日谈》里,别墅男女都为医生诱惑,寡妇和管家偷情,贵族和女仆偷情,这些生动的情节却总是用隐晦的拍摄手法体现,而非一味视觉轰炸。不受视觉冲击所宰制搪塞,选择了更曲折幽深的感官描写,这点竟然打动了我。

赤身露体还是有的,用在人们狂欢后集体染疫而死的画面,《翡冷翠十日谈》认真对待病和死的恐惧。故作正面地看,能够勇敢提起,不才是复原的开始?

裸体是横尸遍野以后,情欲的肉体成了可怖的尸体,又如神父死后,大受打击的虔诚女贵族偷偷藏起他的脚趾头,正当牛油和我不知剧情该如何演下去时,只见她把脚趾头丢到火炉里哔哔剥剥地烧了,与同志丈夫相视大笑。我几乎感受到肉骨受烤的焦香溢出屏幕,那生动野蛮的狂欢。

用法国女性主义家朱莉亚·克里斯蒂娃的贱斥理论(abjection),尸体和尿血等物直面死亡和崩坏,它介于人类的自我主体和非我客体之间,带来认同和秩序的混乱与崩溃。《翡冷翠十日谈》里贵族不像贵族,奴仆不像奴仆,教宗贪腐,医生下毒,说的正正是大疫时期的礼崩乐坏。

纯爱固然不是解药否则就太俗套,这部闹剧结束在《十日谈》里轮流说故事的寓言体里。人痴迷于故事,以此获得滋养以及求生的欲望,即是暴露之必要,猎奇之必要。活着就是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