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晚上在东安格利亚大学的湖泊边散步,藏蓝的天空下,白雾弥漫,树林湿冷得让人感到疏离。我抬头看一道浅浅的银河系轨迹依稀浮现,亮眼得令鼻头发酸。我持续抬着头,注视那些星辰,深怕有什么从我身上剥落下来。在各种蓝色形态中,如果要为此刻命名,我想诺里奇的冬天是深不见底的午夜蓝。
冬天拽着疲乏的步调前行,我艰难地张开嗜睡的眼,状态永远卡在昏昏欲睡的迷离间。浮肿的双眼皮自然生成第三层皱褶,像是体内过剩的情感全积攒在左眼,硬生生压出另一道弧线。望着镜子里的大小眼,我无奈扒拉起眼皮,试图还原皱褶,但一眨眼,所有的挣扎又归零。这些不适感时刻提醒我,有什么正在身体内失控。直到生活在新西兰的中学好友发简讯问候,我透露了购买维他命D的计划,她才笑说:“欢迎来到冬天,我想这是冬季抑郁(winter blues)。”她说,冬天的本质就是痛苦难耐,劝我天气好就出门散步,把握有阳光的时刻,尽可能做些让自己快乐的事。
相比雾气缭绕的苏格兰或阴郁的伦敦,诺里奇已经是英国阳光最充足的城市,同学对我说:知足吧。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是如此眷恋太阳。冬天的日照变短,短得令人措手不及。有一次,下午两点放学,我跟同学吃完午餐,回家路上看见阳光正好,想说晒个太阳,绕道散步。结果走不到半小时,天就暗下来。这里的灯火不如新加坡通明,虽说治安良好,但夜晚鲜少有人走动。独自一人走回家,我经常要左顾右盼,时刻担心巷弄会拐出什么人来,最终只好作罢,改道回家。眼看窗外的夜景漫长,我拒绝拉起房间的天蓝色窗帘,坚信隔天阳光会洒进来,但多数醒来时只有灰蒙蒙一片。覆盖在我之上的蓝色窗帘始终掀不开。
只能拥抱冬天,好友最后对我这么说。时间在灰蓝间迷迷糊糊流逝,我开始服用维他命D。比绿豆还小的维他命,不规律长在铝箔板上,一共96颗。我像玩弄气泡膜般,每天按出一颗服下,暗自祈求它能在体内长出多巴胺,追赶那些暗淡的思绪。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药效显著,几天下来,醒来逐渐变得可以忍受。在一次偶然错过前往市中心的巴士,我迷恋上了散步。从家里到市中心,需要四十分钟的步行时间,我戴着降噪耳机,身体裹着保暖的羽绒服往前走。路线不复杂,中途不需要左拐右转,只需要专心跟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迎面的风比想象中舒服,天气依旧阴郁,但走动间,我忽然觉得蓝色的各种形态只不过是我试图感知世界的方式,也许无关好坏。房间的窗帘是天蓝色,浴室的洗手液是绿松蓝。同学塞莱斯特的贝雷帽是克莱因蓝,她名字的寓意是蔚蓝。放晴的天空是湛蓝,傍晚的蓝调时刻是靛蓝。我的白天是淡蓝,我的夜晚是午夜蓝。蓝色的各种形态在冬天安静铺张开来,像一张厚实的棉被压在身上。我走在小镇里,允许时而浅淡时而浓烈的悲伤穿过,也允许自己从午夜蓝一直走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