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落霞打在黑色的亮面橱柜上,折射出一道道柔和的光辉。一双略显粗糙的手,不合时宜地闯入这画面,将视觉的焦点转移。
这双手,我端详过太多次了,交错的青筋潜伏在黄黑色的皮肤下,指腹的几团老茧,右手食指的烫伤。它从我蹒跚学步时就牵着我了,十几年前,也是它抚摸我皱巴的脸蛋,我记得的。
她拉开柜门,舀起半茶匙盐,随意地撒在锅中,又拾起锅铲,从容地扒拉了几下热腾的白菜。这时我总会趁机“揩油”,攀上她的肩头,抱紧腰肢,学着电视剧中的劫匪般嚷道:“不许动!”
通常,她都像现在一样,腾出一只手在我头顶胡乱摸两把,将我打发走。
今天的天空格外好看,我托着腮,在厨房旁的阳台望着夕阳发愣。紫红的底色上缀着几朵蓬松的云,乌鸦停在对面组屋的檐上,眨眼间又消失在云霄。
时间,大概就像这些云吧,总是缓慢地渐行渐远。
我总爱谈论一些遥远的梦,优异的成绩和履历,出国留学,赚很多很多钱,然后也让她幸福。没有想象中的骄傲与憧憬,她轻蹙起眉头,让我不要太有压力,身体最重要,那双瞳孔里的担忧叫我说不出话。
有那么几瞬间,她似乎成了我的枷锁,叫我远航的渴望收束。
她又如常般切了果盘递给我,只是添了一句,“如果你出国了,我就没法照顾你了。”这是挽留的话,我知道的。电视机中恰在此时吟出“不担心的人,一定不做妈妈”,我再看向她,她却是转了身。
我们之间隐形的脐带与期待,大概对彼此都是负担。
我也曾为此困惑,如果我未曾出生,她是不是能过更属于自己的生活,过更自由、不被束缚的生活?她又好笑地看着我,“如果没有你,我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常问些幼稚的话。为什么要将我生下,即使会面临诸多的困难与伤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即使我大概无以为报。她总归结于“爱”。即使我惹她生气,惹她伤心、失望,即使我始终不太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女儿。她总打趣着笑我傻,仿若所有付出都是天经地义的。
人为什么会恐惧死亡呢?我从前全然不知,只当是对自我生命消亡的不舍。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低头便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她又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去挑染了银色的头发,如此前卫的时尚。为什么喝水的时候总被呛到,为什么后背剧烈地疼痛,为什么总是一句带过自己的伤痛?
为什么当她亲口说出“老了,毛病多了”,我才惊觉?
她总是向我道歉,歉疚对我的亏欠:如果幼时有钱让我学舞蹈;如果能够带我出国;如果能再爱我一点,再多一点。
这真是很奇怪,付出最多的人,反而总在道歉。
她说她平庸,又笨拙,年轻时不会读书,现在也没什么特长。可是她煮的饭很好吃,洗的地板很干净,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我始终更希望,她的特长能是爱自己,多过爱我。
时间,大概就像这些云吧,总是不知不觉间消散。
“饭煮好了,快来吃吧。”那双手将瓷盘摆上桌,又转而到水槽清理厨具。餐桌上的三层肉和菠菜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小碗米饭,旁边已经搭着筷子和汤匙,就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我总是忘记去问,能让她如此奋不顾身的“爱”,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