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纽黑文,一个朋友叫我去她家包饺子。电视上播着春晚里机器人翻跟头,电视外五个留学生围着灶台,跟头把式地研究怎么做三鲜饺子馅的液体灵魂——葱姜油。小红书博主视频里,葱段、姜丝、大料在热油里温顺地滋滋作响,我们想,那么如法炮制即可。当我试图把还在滴水的葱段,丢进已经烧得开始冒烟的油时,一个朋友阻止了我:别,会炸。
美国比天空还广阔的文理教育,虽然没有让我们学到什么专业知识,但它给了我们当今现代生活最需要的软技能:互助合作,抱团取暖。遇到困难,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叫一车面包人来和你一起困难。她把正蹲在电视机前,表情迷惑地看着电视里机器人翻跟头的闲散人员,都抓进了厨房,并很快进行了分工:负责往锅里丢葱段的;负责往锅里丢姜丝的;负责从袋子里往外倒大料的;负责接住大料的,以及最重要的——负责捏住锅盖,在所有原料进入油锅的说时迟那时快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锅盖盖上的。这位任务最艰巨的朋友是戏剧学院学舞台管理的,专业十分对口,常常负责救火。
成功。负责拍视频的朋友已经在编辑Instagram快拍,准备@所有参与葱油行动的人了,并配字:做年夜饭须要牺牲多少个留学生。大家四散开,洗菜的洗菜,喝水的喝水,看机器人翻跟头的接着蹲在电视机前迷惑地看机器人翻跟头。有人举起菜篮子里一个发芽的,已经变绿的土豆,很诚恳地问:这还能吃吗?
答:一般不能吃,除非你是留子。
留学生活赋予了我们这些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的软技能,比如一副铜墙铁胃,上能连续吃一周冰凉的青青草地沙拉,下能连续吃一周添加剂或许没那么超标的泡面。再比如,超强的适应能力。我们在收拾案板,一个朋友忽然说:“我宿舍里有只老鼠。”
我们震惊。问:多久了?
她想了想,“一个来月了吧。”
我们更震惊。问:你没找学校帮你处理?
她说:“找了,放了捕鼠板,抓不着。它倒是不碍事,不啃东西,就是每天晚上能听到它在我床底下跑来跑去。”她用仿佛在提起某个老朋友一样的语气继续说,“如果我实在嫌它吵了,我就跟它说,‘hey’,它就不出声了。我还挺好奇它长什么样的。平时我见不到它,只有偶尔能看到它从墙角窜过去。等我下次拍到照片给你们看。”
我很可以理解。在纽黑文这样一个下雨教室会被淹,下雪全校会停电,大晴天屋子里的取暖管道都会突然开始原地孤独地呲水的老旧城市,跟一只有眼力见儿的老鼠邻居住在一起,似乎也不是特别惨。反正大家都是一个人。
饺子好了。我们误打误撞出的三鲜饺子,居然都完整地出了锅,甚至里面还有彩蛋:整粒的花生,是寓意好事发生;整颗的大料,是因为滤葱油的时候掉进馅儿里了。没有人抱怨。就像每次回学校15个小时飞行,加三个小时卡在海关,加三个小时挤顺风车回学校;边头晕目眩边将邮箱里一整页加粗字体的未读邮件一个个点开回复一样。我们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假装一切都非常ok,谢谢你的回复,希望你一切都好,请查收附件,非常期待。没有人知道那些得体的文字和得体的微笑后面,这些习惯了以第二语言为家的人,还能用母语说点什么。我们还能用母语说点什么?电视里,“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我们假装自己不是在追着故乡12个小时的时差奔跑,举杯:“说两句,说两句。”说什么呢?“这个,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阖家——吃好喝好吧,吃好喝好!”
家庭群里,有我打开看过,却不知道怎么回复的七条新消息。全都是我爸我妈除夕夜拍的烟花,就在我们家前面的那条江边,远处居民楼的灯都亮着,有人家的窗户上挂着红灯笼。远处的烟花炸开,消失,再炸开,再消失。我爸我妈平时在群里话很多,可是这次的视频里,只有一句。“这个好看!”我爸说。远处一朵紫色的烟花爬上夜空,像小时候他带我放的风筝。我把手机凑近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了。视频结束了。纽黑文没有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