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是在考完Prelim的第二天发现那块空白的。
前一晚她还在复盘整场考试,经济考卷最后一题没写完,留下半页空白。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marking scheme,一行行对照,算分,假设阅卷老师会不会宽容一点。凌晨两点,屋子安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醒来,枕头上没有预兆,没有疼痛。她只是去洗手间时习惯性地把头发往后拨,离额头很近的那块突然露出一块白花花的皮肤,暂且不适应接触空气的感觉。
这是鬼剃头,妈妈说,她起得早,这时已经语音条一条条发出去,回完好几个家长信息。多喝水,多运动,别有压力。最后,“压力”两字轻飘飘的,好像说一半反应过来,压力还是得有。甚至这个节骨眼,斑秃也不算大病,顶多看起来不得体。
做留学中介的小孩,就是考华校,上国大,这样想来,张妍还差在最后临门一脚。
上初中时,张妍放学就去留学中介蹭课,从小蹭到大。她经常看到国际学校的学生,身着英伦校服,一张张精致的小脸蛋,在冷气环绕的教室里睡上几小时。然后走出连接机构的天桥,在乌节路一整条街寻找午餐的好去处。他们走路很慢,好像时间很多。这些都是给她们家送钱的客户,妈妈一方面拿钱,一方面叮嘱她蹭课时千万别学懒散态度。
妈妈帮她把旁边的头发往那一处尴尬里拢,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张妍咽下说不清的难过,任她摆布,发根被拉紧。妈妈扎头发时总是这样,动作细致,力度不轻不重。那种安心的痛感,让人暂时忘记别的事。
欸你知道吗?那个Tina离职了。
张妍抬眼,妈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Tina这个名字,几年来从妈妈口中说出时,总是带着很大的怨气。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又是抢别人客户,又是揽功,气走了好几个同事。中国人在海外真就专坑自己人,妈妈每次想到她就这样讲。
“不说什么‘等你上大学就离职’的话了,我觉得她走了,我现在能干一辈子,到时候还得靠你。”
张妍是妈妈的牌匾子,只要有时间就会被带着见客户。蹭饭之余,她不忘声泪俱下地向客户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讲到眼睛微红,一个被制度雕刻得刚刚好的样本。
张妍去留学中介找妈妈的几次,都见过Tina——她太显眼。讲真,Tina的能力无可挑剔,即使心机写在脸上,即使笑容假得可以,她衣装永远得体,谈吐永远清晰,妈妈每次不得不加上一句,“但她真的挺拼的。”
“不过现在做人小三,还闹到单位来了。哈哈,怪不得本地人总怪我们要么让就业紧张,要么让别人家人关系紧张呢。”
一年前,妈妈同事给大家发喜帖,办公室的所有人无一不为她开心,新加坡男人作为结婚对象,像一杯温润的纯净白水,健康,优质。所以结婚以后不来上班了吧?那我们得赶快最后拍个合照。所有人聚在茶水间里,张妍尴尬地走开。Tina刚见完客户回来,高跟鞋哒哒地响。火力全开的气势,看到工位上的结婚请柬后渐渐熄灭,抬眼又看到茶水间的同事们在拍大合照。她站在那里想了一瞬,最后不动声色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原来,尴尬的不止张妍一个。
过了一会儿,Tina忽然抬头,看向四周,看了半天,最后锁定张妍。
“妍妍,过来帮我拿着镜子照一下。”
这是Tina阿姨第一次跟她讲话。Tina头低着,张妍才看见她头顶接近额头那里,顶出了几根鱼刺一样的白银色发丝,坚挺刺眼。这么一看,Tina的脸上悄悄爬满了皱纹。再拿低点,Tina发令,她连忙照做。看镜子里,精致保养过的指甲将白发捏住,猛地一下连着毛囊拔起,弄出一连串头皮被抻起又断开的,干脆利落的声音,很契合她。这种声音,和她高跟踩地,打理工位时,异曲同工。
简直蠢人一个,妈妈难掩笑意,“关键可不在于找不找本地人,也不在于有没有英文名……”
妈妈没说下去,摸摸帮张妍藏好空白的头。新发还会在旧发的守护下长出来,人出完丑还会重新得体。不过这话现在还安慰不了张妍,最后的复习阶段,她时不时会注意到头顶那块凉凉的平坦。如果她穿着英伦校服天天在乌节路吃午饭,如果嫁给一个平淡如水的老公,是不是能抵御那双无形的指甲?
现在,头皮还在适应与空气的接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