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May趴在瓷砖地上擦拭,那条洗得比肥牛片还薄的“祝君早安”毛巾反复叠起几次,在她手下来回摩擦,把地板擦得一尘不染。Bubble的笼子原本放在餐桌下靠近过道的位置,此刻被挪走,May只好低着头,顶着桌子跪在地上清理。

谈话声忽远忽近地从隔断房传出,五个孩子静静坐在客厅。吊扇卖力转动,在他们头顶发出“噫——噫——噫——噫——”的噪音,吹出的风驱不散闷热,背部的皮肤与衣物紧紧黏在一起。燥热的空气和微凉的气氛格格不入。Jess眼球左右转动,想和旁边的陈延对视,但陈延双眼空空,只是盯着Bubble消失的位置。另一侧的Jaden咬紧嘴唇,泪水大颗大颗坠落,无声,却持续不止。

时间被拉得很长。桌上的闹钟滴答走过半小时,秒针像陷进黏稠的糖浆里。半个小时过去了,张雅丽和许月见的谈话仍未结束。Jaden哭得太久,近乎缺氧,呆呆坐在那儿,脸上的泪早已干涸。小舒安安静静地缩在单人沙发上,神情古怪。阿宝平日顽皮,此刻也只是僵着手指,在椅子边缘叩叩敲敲。

氛围像一层透明却密不透风的保鲜膜,笼罩在客厅上方。May收拾妥当,那块地板恢复如初,却因少了那只粉色笼子而显得更加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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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月见推门出来,低垂着头,神情平淡,看不出异常。陈延正要起身,她却冲Jess点了点头。Jess愣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进房间。许月见坐进空位,目光与陈延相遇,短暂眨眼,意味不明。

May退回厨房尽头,挂起湿漉漉的衣物。五个孩子端端正正坐在监控摄像头能拍到的正中央,像五盒放在加热灯下的便当,皮肤被缓慢烘烤。

Jess走进房间,六张床垫依旧整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张雅丽坐在书房里,隔着玻璃,靠在办公椅上,面前摆着一张蓝色的塑料椅。Jess乖乖坐下,平日的活泼和喧闹全收了回去,眉眼低垂。

“不用我问了吧,你自己说。”

“要说什么?我不知道。Bubble不是我害死的。”

“我知道不是你,但你清楚是谁做的,对吗?”

“我不知道。”

“上次你举报月见偷玩手机,我很感谢你。阿宝吐掉蔬菜,你告诉我,我也很高兴。小舒那件事,你也做得漂亮。那么这一次呢?你肯定知道的,我迟早也会知道。你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Jess低下头,张雅丽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确定是装傻,还是她真的一无所知。

“Jess,不能撒谎噢。不然你知道,我会去告诉姐姐的。”

张雅丽说完,也不再去看Jess的反应,低头滑动手机。空气仿佛被抽干,Jess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屏住气,空气变得稀薄,不一会儿脸就涨得通红。张雅丽才终于开口:“你走吧。等你愿意说了再来告诉我。但我不会等太久,明白吗?叫阿宝进来。”

Jess走出去前,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反复试着牵起一个笑容。她练好了,才按下把手,面对客厅那群人,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却摇了摇头。

阿宝来去匆匆,情绪上没有半点起伏。张雅丽随便问了两句就放他走了,接着叫Jaden进去。才不到一分钟,沉寂的客厅便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持续十几秒,随即戛然而止。至于小舒,她始终面色淡漠,30分钟后走出来时神情未变,谁也不知道她和张雅丽在里面谈了些什么。

最后是陈延。所有人都目送她走进房间。

“坐。”将近两个小时的“审问”后,张雅丽嗓音已有些沙哑。

“嗯。”

“说说看。”

“不是我。”

“没有别的?”

“没有。”

“你想不想补充点什么?大家都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你也分享一下吧。”

“没有。最近的饭有点难吃,算吗?”

谈话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凶手”依然不明。张雅丽宣布,在找到之前,要采取特别手段——当晚的晚餐取消。九点时,楼下的店几乎全都关门,她却赶在外卖截止前点了一桌丰盛。麻辣香锅的辛香在空气里弥漫,穿过客厅,钻进六个孩子的鼻腔。他们平躺着,沉默无声。寝室里的白炽灯没关,亮堂堂的,直射每个人紧闭的眼皮上,白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依旧能看见橙红色的发光体。保持安静,保持冷静,这一夜格外漫长,谁都没有开口。

次日早晨的餐桌上,依旧是牛奶配白面包,却少了涂抹的酱。六人嚼着干涩的白面包,用牛奶将面包送进喉咙里。张雅丽不再催促谁吃快一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所有人吃饭的样子。早上六点,窗外的鸟开始叫,天还没亮,客厅却格外明亮,亮到仿佛天不曾黑过。六个孩子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味同嚼蜡般吃着早餐,再各自排队穿鞋准备下楼、上学。张雅丽一句话也没说,静静看着他们完成这一切,这是三年来的默契。

逐渐苏醒的城市里,客工坐在罗厘后面,像货物一样被运走。每天看出车窗外,总能撞见那样疲惫和无奈的眼神。小贩收拾摊位,孩子们,大的小的,都睡眼惺忪地出发上学。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校服遮不住的四肢冻得发白,依旧没人吭声。马路两旁的黄色路灯还亮着,一帧一帧照进车内的死寂。

学校离得最近的陈延和许月见率先下车。早上六点半,天还未亮,校园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瓦数不高的黄灯在风中摇晃,把整座校园映得愈发阴森。即使天亮了也没好多少。黄色调的衰旧渗透在建筑里,在栏杆下,在人群的缝隙中。教室还没有开门,要再过15分钟才会有人来开锁。陈延和许月见坐在学校尽头的教学楼后,那里是一片空旷之地,正对着学校边缘的绿色围栏,围栏外是一片草坪,有时能看见遛狗的居民。

天在将亮未亮之间,淡蓝色浮在天上,连昏黄的灯光都映出一层冷光。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清晨的风有些凉,轻轻一吹,惹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话说……”

“是你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许月见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真的不清楚。姑姑最近脾气越来越古怪。兔子死得离奇,她去翻监控,说张玲拎着笼子回房时还活着,拿出来时就不行了。”

“所以,不就是她?”

“我没把握。但在她嘴里,话一出口,就像定了案。”

“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吃不上晚餐,觉也睡不好……再下去谁都要崩。”

“对。所以必须有人认下,这才算完。”

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陆续有学生走进教室。雨季将至,狂风吹散灯光,也从二人之间呼啸而过。

“所以我们……”

“她不过是要一个替罪羊。”

“如果她只是需要有人来当一个罪人审判,我们这么大了还是能挺过去的,那他们小一点的怎么办?你告诉我小学四五年级的小孩,让他每天没有晚饭吃,晚上睡不好觉,还要被张雅丽精神虐待,你觉得他们能挺得过去吗?”

“许月见,你要当圣人你要拯救谁,你就去吧。我只是来这里寄宿,平平稳稳度过中学生活的。我们明年要考O了,我真的管不了也没心思去管其他人怎么样。何况你也知道,这几个小孩心眼也不少,真的轮得到你来当这个大好人吗?”

陈延说到后面声音拔高,路过巡逻的学生会干部赶来提醒她们上楼。从一楼到四楼,楼梯间里没有其他人,陈延与许月见并排走着,一步一步往上爬。出楼梯拐角走进不同教室前,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陈延深深看了许月见一眼,转身就走。

(待续·每月第一个星期五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