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窗外突然又传来了远处马来同胞的祷告声。阿妹总觉得他们低沉的祷告声中隐约掺杂了一丝悲悯。

回过神来,她继续埋头写作业,眼睛盯住本子上轻飘飘的字,却怎么用力也读不进脑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作业本的一角。思绪死死咬住今天下午同桌梅琳带来的那支笔,那是阿妹见过最漂亮的笔。它的顶端有一个圆滚滚的毛球,毛球上粘着两只大眼睛,整支笔在白炽灯下闪着耀眼的亮粉色。阿妹的眼睛久久移不开。

“喂!”梅琳扬起眉毛得意地笑,“你是不是也觉得好看?”

阿妹浅浅地笑着,撇过头去,不愿再看那支笔。

“猜这个多少钱?”梅琳没完没了。她把笔举到阿妹面前,“你闻,草莓味的!很香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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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喷喷、粉嫩嫩的钢笔重新闯进了阿妹的世界。它霸道地杵在她面前——她清晰地看见毛球上每一根毛的轮廓,每一根被修剪得整齐锋利的毛,它轻易地刺穿她,刺穿皱巴巴的作业纸。

被刺穿的作业纸上,留下了一小滩黑色墨水,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墨水味到现在依旧挥散不去。阿妹看着手上的笔,还能用,但她就是想要一支炫酷的笔。

“快来吃饭!”妈妈扯着嗓子叫道。

阿妹出了房门,看见饭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碗饭,仿佛某种阵法似的,掉漆的塑料筷子安静地搭在碗上。妈妈站在餐桌边,把最后一道菜盛了出来——是半只带有头部的盐焗鸡。

“你吃这个鸡。”妈妈把一块泛着血色的鸡肉夹进了她碗里,“阿姨买的!”

阿妹看着餐桌上那只死不瞑目的鸡,生理性地想呕吐。它僵硬地梗着脖子,闭不上的眼睛和喙装着快要溢出来的怨恨,但这不是它的错,阿妹实在不忍心吃它。

“快点吃,”妈妈边说边大口嚼着饭,“这免费的特别好吃!”白米饭在她的口腔里翻涌,像吃进胃里的隔夜菜,她能清楚地看见口水夹在其中拉丝。一粒白米饭牢牢黏在妈妈嘴边的右下角,刚好落在舌头够不到的地方,注定是吃不净也舔不掉。

“爸爸不吃吗?”阿妹小声道。

“他刚吃过了。”

阿妹抬起眼望去,那个吃饱的男人顶着一坨肥腻的啤酒肚,翘着二郎腿正悠哉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专心听着电视机里传来的嘈杂对话声,手指慢慢摩挲着睡裤的一端腰绳。

咚!

突然,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好像被什么砸到了。紧接着,阿妹闻到了外面传来的一股臭鸡蛋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妈妈猫着身体走到窗边,蹑手蹑脚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又吓得马上把窗帘拉了上来。慌忙中,爸爸终于还是挺直了腰背摸索着遥控器,匆忙地关掉了嚷嚷不停的电视机。

是大耳窿找上门来了。他们手持武器,俨然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正朝屋子扔臭鸡蛋。爸爸借了高利贷?这是几时的事?没人晓得。爸爸既不赌博也不吸毒——这样子看来,她们的家庭也算幸福美满吧?

接着,只见爸爸又回到了刚刚那个悠哉的姿势,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门外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是他助眠的摇篮曲。

“你又搞咩啊!”妈妈尖尖的嗓音带着哭腔,声音细细的,宛如转不了世的厉鬼。她有一双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苍老的眼睛,此时正愤恨地盯着爸爸。说是恨,其实也没多少,浓厚的失望掺杂着丝丝爱意,稀释了这份不够坚定的恨意。

那个男人依旧沉默。

“唔知,”许久,他才憋出一句话。

“你成日都唔出声,问你乜都话唔知!”

阿妹坐在饭桌前没有说话。她埋头大口大口吃饭,吃腥咸的蛋和嚼不烂的番薯叶,吃干巴的饭和油腻的汤,吃碗里所有的一切,吃碗里没有的一切。她要吃掉太阳和月亮,吃掉今天和明天,吃掉爸爸和妈妈,吃掉命运和生命,吃掉冰箱里昨天的剩菜。

不去听,不去理就好了,她想。爸爸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又吵了很久。

天花板的旧风扇吱呀转着,摇摇晃晃。它迟早会掉下来砸到底下悠哉的人。

过了许久,阿妹吃完了饭回到了房间。她听到门外妈妈独自哽咽的碎响。买笔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当阿妹再次来到学校,再次瞥见梅琳手上的那支粉色笔时,她竟然生出了一股想要掐梅琳手的冲动。她想知道梅琳会以怎样怪异的姿势,吃痛地松开那支她喜欢的粉色笔,想知道笔摔在地上后会断成多少节,想知道梅琳会不会因此哭泣。

躺在家里冰凉的瓷砖地上,阿妹开始对命运和苦难感到好奇。或许是这个房子的风水不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