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震耳欲聋的排练室里,她再次感觉自己正慢慢地变得透明,越来越轻,被声浪涌载推向氧气稀薄的空中,吸附在吸音海绵之上,像个仍拖着尾音颤抖的音符。

今夜他们拍摄的乐队弹奏的两首歌曲可直译为“疏离”与“薄暮”,柔和的女声淹没在激情的电吉他嘶鸣与鼓声之中。他们关在排练室里,左右两面墙上交叉投射循环播放的黑白潜水影片,尽所能灰冷抑郁,但深海是假的,不过是微弱的光线照在皮肤上不痛不痒,难辨形状。

她跟在他的身后,从一间排练室到另一间排练室,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机械跟着一个不停移动的焦点。拍摄后他们一群人移步到一家泰式粿汁店吃宵夜,新认识的朋友问她平时做什么,她整个人一惊,近来最害怕这个问题。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不只是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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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独自乘车,约定在吉隆坡和他会合。本来只预定了一张单人床位,因为他的加入,改成了双人床,对他说:“你剥夺了我的个人空间。”她总难以控制自己用言语刺伤他。独旅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忐忑前往的路上,她不断告诉自己转换心态,要把“恐惧”解读成“兴奋”。他过年时习惯回霹雳州奶奶家,父亲开车一家四口回家探望,住上几日。回程,父亲将他顺道送去吉隆坡,再返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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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流不断的商场见到他时,像中间过去的这些时间全不存在,一切那么稀松平常。然后她又将开着导航的手机搁在他手心,跟着他走到一家外观老旧、田园风格的酒店。在柜台拿了房间钥匙,爬上二楼,没几步就到走廊尽头。房间非常窄小,有为了充分利用空间而设的高架床,但竟然还有连带浴室和阳台,小巧可爱的逼仄空间。浴室的门只是一张薄板,厚度不够,导致固定着它的铰链还突出半截。她本来兴奋地在高架床那陡而窄的阶梯窜上窜下,在发现它只是几片木板粗糙地各用两个L型支架钉在铁架上后,不得不变得轻手轻脚起来。打开用旧式木栓锁住的门,走到仅供两人站立的阳台,她看见对面路上的背包客还在站着聊天。邻居的阳台与他们的一样大小,整齐地一字排开,距离近得能在阳台栏杆上行走串门。顿时觉得荒谬,但对这份荒谬十分喜欢。

将刚买来的矿泉水倒入水壶的时候,她不慎将水洒在白色床单上,湿了一整片。细看床单下隐约有黑色疙瘩,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她蜷着身子避开那湿痕,冰冰凉凉的湿冷感仍贴在她后背,她成了一块柔软的凹曲的枕头,包围一座水做的岛屿。

偏偏如此挤压才能感受到活着。像夜里他贴近的气息莫名让她想起建筑工地,她仿佛能幻视他的口腔中来来回回的推土机正运作着,尘土飞扬的景况。她把这些告诉他,他抱怨建筑工地算什么形容词,他不懂,她也是。

她唯一置身建筑工地的经验是在拍摄电影的时候,她只是制片组助理,一大早他们就站在工地一角的办公室集装箱的雨棚下躲雨,雨势猛烈,制片人看着恶劣的天气绝望不已,几个小时之后决定择日再回到这个场地拍摄。因为剧本里不是雨天。她看着刚蒙蒙亮的天空在水中的映像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冲散、打碎。另一天他们回到这里,虽没有下雨,工地里还是一洼一洼的积水。他们从工地里找来了铲子等工具,企图用沙土填补水洼,十分徒劳好笑的,然后工人开着推土机快速完成了他们杯水车薪的工作。这是她对建筑工地的唯二印象,他那一点像了。

▲ Bestow Boutique Hotel
78, 80, Lorong 1/77a, Imbi, 55100 Kuala Lumpur, Wilayah Persekutuan Kuala Lumpur
感觉指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