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神坛上供奉着很多人,他们在各自的领域有卓著的成就。他们成为神的侧面容易被人记住,他们作为人的样子容易被人遗忘,在真实的世界里化作一把枯骨,在历史的丰碑上成为一个符号。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文学历史中就是这样的符号,他被盛赞为俄国的国宝,是世界级的文学巨匠,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评论:“没有一位英国小说家在对人类灵魂的探索上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度。”

有时,越了解他的符号意义,便越是敬畏,越不敢翻开他的作品。怕读不懂,或怕自己还没有到读懂的年纪。

某位老师出了个主意:从《地下室手记》开始读,这是陀氏作品风格的转折点,也是个小篇幅的中篇小说,咬咬牙便能坚持读完。

陀氏喜欢写人,“一种长有两脚且忘恩负义的动物”“思想轻浮、恬不知耻”,最主要的缺点是“天长地久的品质恶劣”。读时或许湿雪纷飞,照见我卑劣的灵魂,读完后却无法复述,到底讲了个什么深刻的故事。只是将“回到家里,我会有好一阵子把拥抱整个人类的愿望束之高阁”摘抄到笔记本里,并背下,在社交精力电池耗尽时,拿出来顾影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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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地下室手记》读罢便罢了,并未成为开启陀氏作品世界的钥匙。

2023年6月,我去希腊旅行,谷歌地图上显示,罗得岛的海边有个著名景点是太阳神铜像,我来来回回溜达了好几圈也没找着,感觉是地图出现了问题。

2024年,我受邀在读书会分享《地下室手记》,便把这篇小说翻出来重读。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陀氏提到:“光是罗得岛的那尊巨型雕像,就非同寻常!”我才在小说的注释中了解到,这座铜像建于公元前,并早已因地震倒塌。

“陀思妥耶夫斯基去过罗得岛吗?”这个问题反而成为了我的钥匙。

在某个冬天,再次翻开,看了四遍也只能读到前百分之十的《卡拉马佐夫兄弟》——

他写:追求浪漫与独立的先锋小姐,选择从悬崖状的高高陡岸上纵身投入水深流急的河中,只是为了效仿莎士比亚剧中的奥菲莉亚。

他也得读莎士比亚,也得看同一种英国文学史。

他写:米乌索夫曾在巴黎居住,特别喜欢回忆和讲述1848年巴黎2月革命的三天,并且暗示说他自己也差点儿没到街垒上去参加那次革命。

他是看的新闻还是历史,或是和我一样读的雨果?

他从一个光辉的符号变成了具体的人(想来他也更愿意是具体的人)。于此,复杂的人名,复杂的人物关系,复杂的叙事语言,好像突然就不是层层障碍了。

甭管能读懂几分他的作品,先向陀思妥耶夫斯基问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