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故乡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微妙的陌生感。街道依旧弯曲,巷口的老榕树还倚在那里,但它们的样子在我眼里,已经变得不同了。房屋比记忆中矮小,而我比过去高大;熟悉的人群,眼睛里的光,也似乎比记忆中模糊了几分。我长高了,像是站在一个微微错位的世界里,俯视着曾经的自己。
我慢慢走在巷子里,脚步轻得生怕惊动了什么记忆。小卖部的门槛,比小时候矮了许多,但蹲下来,从孩童的视角看,它又回到了那个高不可攀的样子。我低头看地面,砂石和落叶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仿佛那些年我蹲在地上数过的每一颗石子都还躺在那里,守着被风吹散的童年。
我来到老井边,井沿上刻着我和小伙伴的名字,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仍能辨认出熟悉的轮廓。手指轻触冰凉的石面,井水的气息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钻进鼻子,让我仿佛又回到那个蹲在井边,看着水面自己倒影的小孩。那时候,我们会在井水里投石子,看谁能掀起最大的涟漪;现在,我蹲下来,手指轻碰水面,涟漪荡开的速度比记忆中慢了,但留在心里的波澜却是一样的。
院子里的老屋还屹立在那里,瓦片上落满灰尘和岁月的痕迹。母亲曾经晾过的衣服换了颜色,院子里的花盆也换了土,但阳光落在瓦片上,依旧温热。我蹲下,用指尖触碰泥土,闻到熟悉的潮湿味道,那是童年的气息。老木门已经饱经岁月的风霜,铁质的门把被摸得包了浆,亮闪闪地泛着光。在它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门把手,是爷爷特地为我装上的。风从屋檐下拂过,带着晾衣绳上塑料夹子的清脆声,像在低声提醒我,这里曾是我的世界。
路边的桥比记忆中低矮,水流比小时候显得平缓。小时候,我常和伙伴们从桥上跳入河里,水花溅到眼睛,世界一片混沌又欢乐。现在,我蹲下去,从桥边看水,水里倒映着天和屋檐,倒影被微风吹皱成碎片,像记忆里碎掉的画面,又像完整的童年重组。
我走过一条熟悉的巷子,路灯换了新灯泡,光却依旧温柔。墙上挂着的小广告换了几次,但每一张都像是我童年时曾见过的模样——色彩明亮,却又稍微褪色。小贩推着脚踏车经过,车轮上卡着的小彩片随着轮子滚动叫个不停,像小时候叫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蹲下,仔细看地面上洒落的果皮和碎纸片,仿佛它们都藏着曾经的我,藏着那些蹲在地上数蚂蚁、捡石子的日子。
有些东西随着身高的增长而变得陌生——屋檐变低了,门把变矮了,走过的巷子也显得拥挤起来。当我蹲下来时,世界的比例又恢复了原样。小小的石子、蚂蚁,院子里的花草,阳光下晃动的衣夹……一切都能被我重新看见,触碰到,记住。故乡在高处显得陌生,在低处却又亲切得让人想要停留。
回望那片土地,每一次成长都是离开,每一次蹲下都是归来。身高之外,我离开了童年的世界;蹲下之后,我又回到记忆的角落。故乡因此成了一处奇异的存在,它可以同时装下陌生与熟悉,拉长时间,又缩短空间。高了,我看得更远;蹲下,我记得更多。
我蹲在老街口,风吹起我的发梢,也吹起往日的光影。那些曾经的自己,像被光照亮的尘埃,在空气中轻轻漂浮。我伸手去抓,却抓不到。可蹲下的姿势,让我再一次触碰到童年的自己:那双蹲在地上、细细观察世界的小手和小眼睛,仍旧清晰。
故乡,就在这样的高低之间,陌生与熟悉并存,长大与回忆并行。每一次蹲下,都是一次温柔的穿越;每一次站起,又是一次与未来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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