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做过一桌子饭了。菜是前一天便买好的,鸡和鱼是早上现杀的。卖鱼的多收了钱,她知道,但是今天是孩子们回来的日子,所以她便没说什么。孩子们回来,要喜庆,要顺遂。把灶台点燃,凉菜可以先上桌,鸡和鱼一定要等孩子们快回来的时候做,这样他们才能吃上热的。小孙子喜欢吃糖,她今早特意买了一大包奶糖。她今天没有碰茶几上的电话,孩子们今天就回来了,也就不用打了。

她一直在桌前等到傍晚,一桌子菜从晌午放到现在早凉透了。看着那桌子菜,她还是撑着自己坐到茶几旁拨通电话。“妈,我们不是明天回去过年吗?不是早上说得好好的吗?”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大儿子焦躁的声音。她忘了,忘了明天是除夕夜,也忘了孩子们是明天回来。看着一桌子菜,她给自己下了碗清汤面。太阳的余晖透过纱帘照进她的院子里,她点着钱,拿着自己写的纸条,重新看了一遍明天要买的菜。

孩子们第二天晌午准时回来,走进大院的时候,前一晚沾的一身酒气都没散。她笑了,皱纹爬满脸颊,笑得畅快。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菜是热的,孩子们也都回来了。对她来说,这便是家,那个她一手拉扯起来的家。

她看着外面的鞭炮和烟花,又看着屋内推杯换盏的孩子们,她又笑了。上一次她这小院子来这么多人,还是去年的除夕。她数着日子,盼着孩子们回来。她数着自己还能过多少个这样的年,每次只有到了除夕,她这个小院子,才会有以前那个家的温度。她总是跟孩子们开玩笑,如果自己能活到100岁,自己还能看到孩子们15次。每次说到这个,孩子们总是说大过年的不吉利。但是她记得,也数着,孩子们还能回来多少次。

她忘了很多事情,她忘了自己今天有没有给孩子打电话,忘了孩子们回来的日子,忘了一斤鱼多少钱,有时候都会忘记从菜市场回家的路。但是她记得孩子们每年过年都会回来,她记得大儿子喜欢吃米粉肉,记得小儿子喜欢吃韭菜馅的饺子,记得女儿喜欢穿棕色的裙子。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个拉扯大的,记得自己在纺织厂下班后,在街边的小店给他们一人带一颗麦芽糖。她用往昔的记忆串成牵挂的细线,缝织着名叫爱的大网。她会织到忘记自己的那天,到了那天,她会凭借爱的本能继续缝织,用自己仅剩的温度温暖孩子们。只要她还在,孩子们就会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孩子们就还有回到这个偏远小镇的理由和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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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天,孩子们走了。像他们来那般,风尘仆仆地走了。她把每个孩子的行李都用吃的和衣服装满,看着他们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开上高速公路。女儿是最后走的,她握着女儿的行李不愿意松手。她怕一松手,再看到他们就是一年后。她更怕一年后再见到他们,自己会忘了他们的模样,忘了给小女儿做米粉肉,给大儿子包饺子,给小儿子织衣服。但是他们还是走了,留下了几罐没喝完的酒,和一盘没吃完的饺子。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车开出去的方向,看到出神。她算着,如果自己能活到100岁,就还能见到孩子们14次。

喜鹊落在屋顶,她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孩子们回来。只是这次,孩子们要等到来年才能回来吃上这顿饭了。孩子们不会告诉她,自己每个月都会轮流回来,因为她只会记得孩子们在除夕回来的那一天。孩子们不会告诉她,每天会收到二十个来自她的电话,因为她只会记得自己还没有询问孩子们的近况。孩子们更不会告诉她,她连续四天做了同样一桌年夜饭,因为她只会记得孩子们还没吃上一口热乎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