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做章鱼烧。一台机器搬上桌,刷油,倒粉浆,加配料,荤素两不误,要圆满才算功成,我们一群人围着机器忙活,不争先恐后,有人要迟来有人要先走,竟然愈发觉得像专栏作者的奋斗过程……
那台现成机器就像文字平台,台主是编辑,必须软硬兼施,时而鼓(鞭)励(策):它们一定会变成圆形。只是要坦荡不吝啬,把边角料往模里填充,时机到了就翻滚;铁盘受热不均,中间的熟成了,要乾坤挪移,把角落的换到中心。一种雨露均沾。但如果材料放得不够,里头就会虚浮不踏实。做好做满的野心要有,不怕餍足相。
在这个充满譬喻,象征和实践的午后,做章鱼烧、打牌、下棋、写字都如见人,其中有性情,有布局。
就连生火本身也是考验,机器认主之余,灵光一闪的电力火力,也讲求适配环境。一开始总要先“黐线”,不适和撞板是创造的开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很cliché的比喻,但管一面章鱼烧,也像写一篇专栏。火既已起,桌既已开,我们就要不断努力。“最后一定会变成一颗”就像文章好死赖活也有终点,可以视为一片应许之地,只是结局一样,但抵达的方式不同。
外焦里嫩也许是标题脆皮热辣,内在柔软感性,但也可能是熟不透,粗心服用会伤身体。一开始的粉浆若不均匀,或太浓,或太稀,影响后面种种,生硬结块或者软烂水分多,像不像写字前的立意或选题,开局就有什么已注定。
餐桌上见人情与社会,章鱼早因为供应过剩而掉价。粗糙廉价的纸张印每日新闻,纸张有价,文字何如?纸张耐放,新闻却不堪等。再说小吃,家用小机器像独立工厂作业,但和开店不同,文字的批量和限定也是如此,不仅要问怎么和工业机器生产维持不同,也要问小而少的独特,还有没有吸引力,存在的必要。
章鱼剁碎就少了直观血淋淋的鲜活与可畏,但有机会搭配出新的风味,会不会,二次生命的艺术作品,也就是这样。
其他天,我和偶戏人谈偶,偶是人的变体,是自我也是他者,操偶不只是为了扯线和复制,否则为什么不自己上呢,总会有点期待,由它牵扯出一部分不受控的自我来。
写字也那样,我们必须开头,却也必须不由自主受故事牵引,走到未竟之地。
又能从中看到性格。小心翼翼,理智计算,从打破规律中找生机,迟进场但认真游戏。顺着这个逻辑,当然可以生出无穷比喻,比如门槛低,或许也意味着登高难。比如爱玩的人不一定爱吃,但如果只是一味埋头做,而不尝试就不能提升,就像一味地写而不读,久了只是自我感动,自我取暖。
能一起吃饭的才是自己人。在这个灰灰的天空下,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做章鱼烧,是一件美好的事,而它更美好的地方,在于不仅止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