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雨季从不缺席,只擅于埋伏。于是路面便成了天空的记事本,一滩滩水洼是它零散的笔迹。

走出校门时,积蓄已久的乌云终于不堪重负,在月眠路的街道上泼下一场透雨。我撑起伞,快步穿过那段通往地铁站的红砖步道。心里塞满了尚未解出的数理题和下一场口试的压力,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在这条“笔直”的预设轨道上,维持那份体面的平衡,不让意外溅湿我的白球鞋。

我习惯走的这条路,是从学校到地铁站最近的一条。红砖整齐排列,像所有成年人许诺给我们的未来——只要你按部就班,就能笔直抵达终点。我努力把自己活成这条路上的行者,小心翼翼,生怕任何一步踏错,就会使自己偏离那条“正确”的轨迹。

但中四这年,功课像积雨云般压下。做不完的试卷与升学的焦虑交织,让我开始怀疑,在这条平坦笔直的必经之路上,是不是只有我走得如此歪斜,如此吃力?

那天傍晚,雨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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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和天色一样灰。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是一滩水洼,大约两个巴掌并排的宽度,安静地躺在我每天必经的红砖步道上。我本能地想绕开,可就在抬脚的瞬间,我愣住了。

水洼里,有我疲惫的倒影。可倒影的背后,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竟透出一小片淡蓝;还有路旁的雨树,枝叶在水波里微微晃动。我抬起头,真实的天空仍是铅灰色,可那小小的一洼水,却藏着另一个世界。

我忽然意识到,这条我一直以为“平坦笔直”的路上,原来有这么多水洼。只是从前,我太着急赶路,从不曾低头看过。

水洼是路的伤痕,是雨水敲击大地后留下的印记。它们散落在红砖步道上,像在提醒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道路。

有个孩童骑车碾过水洼。车轮切入水面时,发出“唰”的一声闷响,水花溅上他的小腿,他不躲,反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亮的,在水洼周围弹跳了几下,然后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撞到路沿又折返回来,把我水中的倒影揉皱了,再慢慢摊平。

曾几何时,我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踩着水,而非像现在这般,终日诚惶诚恐,唯恐溅湿了那双体面的白球鞋?

雨又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在水洼表面点出一圈圈涟漪。我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

接下来的路,我没有刻意躲开那些水洼。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圈圈波纹荡开,然后渐渐归于平静。我低头看着自己走过的路——那些湿漉漉的脚印并不笔直,有些歪斜,有些凌乱。但每一个脚印,都是真实的。

走出那段红砖步道,我站在通往地铁站的天桥回望来路——夕阳在云缝中豁开一道金光,把水洼映照得如同打碎在地面的镜子,每一片都盛着燃烧的天空。

我终于释然:成长不在于笔直行走,而是在坑洼中迈步时,依然愿意低头看清倒影,然后抬头奔向下一个春天。那些深浅不一的水痕,便是我在这场青春雨季里,唯一的勋章。

下次下雨时,我依然会看向那一滩滩水洼。因为我知道,那里不仅有泥泞,更有碎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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