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饮食。
生在物资充足、没有饿过肚子的年代,我似乎从来没学会怎么吃饭。家里吃饭规矩却不少,从餐前碗筷摆放,菜肴上桌,长幼秩序,电视手机统统放掉……我们在静默中感受胃在肋骨底下扩张,一年又一年的进食使我们的身体肿胀,直到规矩一件接着一件地被撑破、遗忘,只剩下年夜饭这张皮囊来包裹一些“传统”作为单薄的家风。
哥哥在某年接过年夜饭的围裙,妈妈走出厨房,和爸爸经营起另一种传统——带小侄子们到牛车水吃广式甜品。我则热衷于制作年夜饭菜单。剪刀将纸皮切开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哥哥拿着颠勺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像个交响乐总指挥官,嫂嫂跟在他身后收头收尾,偶尔还会笑着斥责刚学会走路的小侄子黏糊糊地垂在她脚边捣乱,这一天大人孩子都允许犯一些热闹的错误,无伤大雅。
年夜饭拉开帷幕的一瞬间,家里会陷入拥挤的期待。
延伸阅读
妈妈穿着前年我用年底花红买给她的粉色亚麻半袖衫,抬手将家里所有角落的灯都打开,她身体微倾拉紧窗户,牛仔裤挤出的肚腩软乎乎地被扯平又积堆。这一天不能扫地倒垃圾,紧闭的窗户也是为了将福气留在家里。我们一家八口三代人就这样围坐在长桌前等待爸爸这个大家长举杯。酒过三巡,长辈动筷吃下第一口菜后,所有晚辈都像等待接力棒的队友举起筷子冲刺,一瞬间所有的快乐从心上向面上撑开,人像鼓鼓胀胀的皮球飘着。
几口菜后,饭桌就会出现许多稚嫩的小手伸向蒸得粉粉橙橙的斯里兰卡蟹,吃螃蟹是很满足又忙碌的消遣,手里嘴里马不停蹄,眼珠子却已经在扫射下一个猎物。如果被妈妈抓到这个“恶习”还会被瞪眼斥责。这些规矩杂乱无章进驻到我的身体,不经意间还会条件反射地显现。
爷爷在世时有好几年在新加坡和我们度过农历新年,这时我的爸爸在他的爸爸面前也会长出小孩的模样。
生于民国时期的饥荒年代,年夜饭是家家户户一年中的头等大事。更准确来说,爷爷说这叫“围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炉”是火锅。但回想起来,小时候的饭桌并没有出现过火锅。
爷爷喝酒很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地酌着他最喜欢的老虎啤酒,几口下肚就从左胸前的口袋拿出手帕擦拭嘴角,爷爷在成为爷爷之前,也有他的爸爸和妈妈。他说“围炉”围的是火炉。闽南的冬天很是阴冷,父母会烧一盆炭火放在桌底正中间,全家人的脚尖围在火炉旁形成一个小圈取暖,呼呼哈哈地吃完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爷爷再次小酌几口,又拿起手帕胡乱地擦拭嘴边,顺带提起边框发黄的老花眼镜,抹了一下眼角,念叨着这样好、这样好。我吨吨喝着可乐,眼睛已经在挑选着下一口肉。
今年没有妈妈催促,我主动在英国小房间做起大扫除,中午12点吃着蒸地瓜给爸妈打去视频,不善言辞的哥哥举起大虾比划着他壮丽的肚腩,我们互道新年好,然后听着他们吞吐着家常。
我很想爷爷,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时间在一餐又一餐的进食中流淌,像天上无数颗星星,像地下无数个你我,只管活着就算不做什么,也是宇宙杂乱无章的礼物与热闹。
挂掉电话,我也会去赴一场年夜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