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回家过年是一场漫长的旅途,我从很小就意识到这一点。
父亲老家在马来西亚的文冬新村。小时候,我们在夜晚出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兀兰火车站乘搭卧铺火车到吉隆坡。银色车厢,蓝色的卧铺。我和姐姐各自爬到上铺,把自己塞入狭窄的空间,再拉起窗帘隔开外面的灯源和噪音。躺下时,枕头吐出苦涩的烟草味,我转身透过起雾的玻璃窗,看橘黄的街灯晃荡进模糊的意识。
火车断断续续前行,走廊经常有人走动,厕所的门哐当开合,不时飘出尿骚味,钻进卧铺久久散不开。期间,我被冷醒几次,便把外套裹紧一些,再把MP3音量调高,转身睡下。等天亮,火车在吉隆坡停靠,但旅程还未结束。这只是暂时的歇脚处,三叔会在火车站接我们,再借我们一辆车开回文冬。有时,我们也会拉着行李箱到蒂蒂旺沙站搭巴士返回文冬小镇。蜿蜒的山路,巴士司机对速度与激情的戏码恋恋不忘,全程几乎连车带人地往前冲,我们在巴士里一同起飞又降落。最终拐进奶奶家时,天色又暗了。
现在回想起来,路程确实折磨人,但对于年幼的我,那只是一场新奇的冒险。启程前晚,我总在亢奋中甜蜜地失眠,满脑畅想文冬那碗黑得油亮的云吞面以及奶奶芭场苦甜的猫山王。出发后,我和姐姐拿出MP3,用提前下载的热门流行歌曲掩盖火车轰隆隆的轨道声。我们在火车站一起嚼着葡萄口味的口香糖,比赛看谁能吹出最饱满的泡泡,又发明了无数无趣的游戏消磨时间,并在堵塞的高速公路上听9.88FM华粤参杂的电台大声哼唱新年歌曲。
被童年沾染的时间似乎不存在于现实中。
后来,我们改搭长途巴士到吉隆坡。疲惫在渐长的身体有了具体形态,我在腰酸背痛的哀嚎中,开始标记起旅程的路点:休息站的Ramly汉堡,中央车站二楼的肯德基,文冬小镇巨大的BENTONG字母牌,新村入口处的水果篮雕像。老家坐落在半坡上,每次开上坡,我的内心跟引擎一起颤抖,只见父亲把油门踩到底,“轰”一声驶入前院,门前那棵老树始终如一:终于到家了。
这些年父亲选择租车,从柔佛一路开回文冬。作为不太熟练的新手司机,我战战兢兢上场,跟父亲交替着开车。高速公路塞得水泄不通,我在停滞和前行间,生出另一种微妙心情。当我不再是被动的载客,那些疲惫底下流动的心情越来越强烈,归心似箭的焦灼,像新村那串通红的鞭炮,从村口一路排至村尾,只为等来午夜12点的火光。当爆竹声响起,夜空不甘寂寞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烟花,所有的铺排在此刻爆破,所有的卡顿只为在烟雾弥漫的夜里,跟重要的人互道一声新年快乐。
今年人不在文冬,视频通话在除夕夜越过八小时的时差抵达我的午后。电话接通时,画面过于热闹,荧幕刷过一批又一批的熟悉脸孔,我笑着一一打招呼。电话尾声,父亲把镜头转向夜空,烟花正在怒放。我这里晴空万里,没有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