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开始得毫无预兆。
在某个叫不出日期的下午,和煦的阳光流淌在厨房。母亲别着樱桃红发箍,细白的面粉沾染在围裙,她哼着小调揉面团。父亲坐在客厅的毛绒地毯上,陪我画着涂鸦。
我拿起草绿色的油画棒,他宽厚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手,几乎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
“房子,树。爸爸、妈妈和我!永远不分……”
白纸上的绿色圆圈还没绕完,屋外响起粗暴的敲门声。父亲起身推开门,母亲也从厨房钻出头来。
屋外的人穿着绿黄交错的粗麻制服,面色格外肃穆。
他们与父亲交谈片刻,父亲又凑近母亲耳语,匆匆拿个小包便进到房间去。我丢下画笔,小跑到母亲腿边,扯了扯她的裙摆,悄声问道:“爸爸做错了什么吗?这些叔叔为什么要找他。”母亲没说什么,轻拍我的手。父亲又来到门口,他在母亲脸上落下一吻,又转而“折磨”我的脸蛋,尖锐的胡茬蹭得脸发痒。
他少见地严肃,又不舍地嘱咐我:“爸爸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要听妈妈的话,我争取早日回来。”
“一段时间”是多久呢?父亲总是这么敷衍过去。有时三四天他就从小轿车上回来,有时是一两个月,我和母亲到机场去等他。
我掐着日子算,算到第21天,我托腮看窗外,一只乌鸦孤零零地在天上,似乎是受伤了,不像在飞,倒像是在坠落。
我唤着母亲来看这可怜的鸟,她却霎时变了脸色。没给我发问的时间,她牵起我的手,疾步走到家中的“仓库”。
几乎是关门的瞬间,门外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即使是厚重的门板抵着,我的耳朵仍嗡鸣了许久。
年幼的我并没有遏止哭泣的能力,哭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母亲往日平稳的手此时颤抖不已,她眼中泛着惊惧,蹲下身将我整个人嵌进怀里。
也许过了一年那么久吧,母亲终于推开那扇门。
东西散落一地,瓶子滚落在地上,有些碎成玻璃渣子。屋外的景象更令人惊心,盛放花卉的园地只剩灰烬,垒成一小堆土坡。四处都是尘埃,氧气都仿佛被掠夺,只剩下无尽的浓烟。
不少邻居蹒跚着从旁屋走出,他们和母亲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片刻后,又都心照不宣地回屋搜罗起物资。母亲连家中尘封的饼干罐都掏了出来。
一行十几个人便又沉默地向着乡镇边缘走去,路上没有人开口。我勾着母亲的小拇指,打量了一圈,怎么大家的爸爸都不在?
走到小腿酸胀,我们总算停下。眼前是镇上仅有的教堂,原本皎洁干净的建筑,此刻却像是被蒙上灰纱,显得暗淡。
到教堂中,每个人都解开身上的包裹,拾掇起来。我终于意识到违和之处,我扯紧母亲衣袖,急迫嚷道:“住对门的奶奶,她不在,我们回去找她。”
母亲动作一僵,怔愣看着我,兀地抱紧我,哭嚎起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我也开始哭,其他人也开始哭。
我掰着指头数日子,逐渐习惯了在教堂的日子。虽然吃不饱,晚上很凉,但每个人都在。母亲他们每天清点物资。有时在晨光初曦时,会有人出去,但总会回来。每天晚上我们总得做祷告,我原先最讨厌这繁琐的仪式,但现在那也是唯一的娱乐。他们总念叨着,我和其他孩子是未来,是希望。
大概过了26天?我那时不再因想念父亲而找母亲哭诉,因为她也会哭。那天深夜,突然传来一连串声响,像过年时的鞭炮。我感到窒息,像有重物压着,抬眼一看,穹顶上缀着许多星星。我很久没见过星星了。
胸前一小片湿润使我低头,原来母亲压在我身上。怎么这么大的人睡觉还流口水。我伸手,摸到的却是黏稠的,仿佛攫取灵魂般的鲜红。后知后觉地听见身旁或年迈或年幼的嚎啕,唯有自己心脏的跳动最为清晰。“妈妈?”我有些不解地晃动着她的身体,血却流得越来越多。我不敢再动,无助地想堵住鲜血,它却像眼泪一样不住地奔涌。
只记得昨晚做了个美梦,父亲和母亲并肩微笑地看着我,我扑向他们。我长大了,终于够到他们的肩膀。头磕在坚硬的骨骼上,发出“啪”的脆响。
我回神,眼前是深灰色的、坚硬的石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