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郊外,静谧的夜晚里,高处的白,一层一层落下来。在这空旷的土地上,落成白茫茫一片。人们又称之为下雪。

凝结在高处、悬挂的我,猝不及防地卷入这场悄无声息的坠落。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一刻可以预备。风也没有片刻静止,呢喃着今晚即将到来的大雪。

强劲的风推着我,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身边的雪花各自落在这片土地上的不同地方。轻盈中飘荡着,我若差上一丝一毫,便也落不到这巧妙的位置。

悄然降临在这样一片荒芜中,我幸运地触摸到如同土地质地般的它。它像是地球之母,从下而上延伸。被寒风刮蹭,被一片片雪磨钝后的她,粗糙却带有体温,怀里拥抱着的长明火,散发出独一份的暖。

我沿着她的头顶,顺着风缓慢滑落。那双手掩面的手挡住了她的视线,也庇护着我,免受风的摧残。我停留在她的指缝间,覆盖了被她庇护的其他雪花。她将手中仅存的余温渡给了我。转瞬即逝的暖,随着新的雪落在我身上,来不及融化,便又冷却在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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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西侧,也是她掩面哭泣的方向。灯火辉煌的前方,胜利的陈列品也无法使她抬头驻足片刻。双臂高高举着,却空空地放不下。珠宝雕琢的殿堂,一张张豪华装扮的面庞,在这缺乏怀抱的夜里,都比不过青铜铸造的雕像。

抵挡不住今夜坚定的寒风,我松了手,从她手中一跃而下。飘零着,四散着,等待着命运的审判。直直地,她怀中的那团火映入眼帘,和我打了照面。明亮刺眼的火光穿透轻薄冰冷的我,照亮了我眼里的黑夜,只显现了一瞬间。她斗篷里的泪水滚落成蜡滴,积攒在内壁,成了永恒的印记。

滴落在她面前的阶梯,仰望着她。她矗立在山丘顶峰上,无法忘记战火纷飞的岁月,为了她的孩子们掩面哭泣。大雪纷飞中,雪花回应着她的泪。一片片的雪积累着,渐渐没过了她的身躯。

被新落下的雪碾压在寒冷的地面,我知道今夜,肆虐的风雪不会停歇。我奋力地喘息,却抵不过厚重在堆积。同在大地母亲身上,我最后一次回望她的面庞。我知道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此时的她,已然被一层薄薄的白纱环绕住,轻抚着她的颅顶。而我,也曾是那里的其中一员。

沉寂在孤寂的夜里,我紧贴着这片大地。我想起在天空中目睹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铁皮机翼驶过最高峰的旗帜上方,它被撕裂,失去了它原本的形状。那一刻,风的呼啸压低了所有声音。

待到来年回春时,我只希望她还在,也愿世上不再有第二个她。

战火不会持续半个世纪,思念却会。

*“胜利者母亲”雕像,位于莫斯科郊外爱国者公园内的俄罗斯武装力量总教堂东侧。雕像作者为俄罗斯艺术家达西·纳姆达科夫(Dashi Namdak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