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曲的脖颈缩成米其林一样层层圈状,无力但仍然支撑着已经被挤压变形的沉重头颅。紧张的胸部含起,胸椎骨狠狠把一滩两滩内脏向下挤压,在小腹那里撑出一汪饱满的潭。体内无端生长了许多不属于我的筋膜,黏稠地把骨架紧紧贴合在一起,如同一个敷衍出来的至少看得过去还能自主站立的模型。骨膜最紧张的地方,血液和氧气都被隔绝在外,那里是一腔实心的真空。

我明白身体里的肌肉、骨骼、细胞,一切都乱了套了。一般人看不出来体内的细胞癌变,看不出逐渐生长的结节,但是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会明白:我身体出了大问题。

然后网上的审美风潮从“颅顶、驼峰鼻、面部折叠度”过渡到体态。有的时候不得不感叹互联网的实用性,我的大问题由此确诊。也要感叹一下它的无用性,我以前只是佝偻地活着,而现在是头超伸、肩内扣、小腹突出、骨盆前倾地活着。

驼背关乎美感,驼背的女孩便成为新的话题:可以驼但不能太驼,微驼的女孩往往意味着三围肯定不小,有韵味。太驼的女孩就自己掂量掂量几斤几两,还不快每天做“天鹅飞”半小时,一周就有明显效果。我无所行动,等着一周前后对比图自己出现在相册里。

不仅如此,我开始喜欢弯曲的英文字母;喜欢鸵鸟、乌龟、软尺、二次函数、45度。我的书本卷起翘边;走路不走直线;说话也拐弯抹角,在该怪罪的时候说“没事”,在该说“没事”的时候说“对不起”,到了该说“对不起”的时候又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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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得到了“这个人不真诚,没有心气”的评价。

我经常对这种一边倒的论述感到不解,都说内向的人需要多多历练,但为什么不能叫外向的人闭嘴呢?影视剧里反叛坚韧的少女,常常挺起薄薄的背脊,成为蕴含着新时代意味的少女暴君。但为什么把背驼成龟壳的我,就没有自信的权力呢?

因为本该就是这样的,不会和人好好沟通就会被群居社会淘汰,一个把背驼成乌龟的人肯定又衰又没骨气。

确实有点衰吧。可能是童年第一只被折磨死的爱宠,被照着头顶劈来的戒尺,被迫落单的那一节体育课。然后我们与家人继续一起生活,继续表达爱与哀怨,等着同样的剧情一遍又一遍地发生。给毕业后就慈眉善目的老师送上鲜花,她不记得,你假装不记得。和那群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很善良的同学们保持联系,他们不轻不重地提起一些事,你嚣张跋扈地说你根本不在意。

然后,背后肩胛两侧蝴蝶骨开始向外延伸,一切的一切都装进敦厚的背里的真空,形成一个壳。人们路过时,像在景点打卡祈福一样拍打,这些人或许是一切疼痛的祸端,也或许完全无义务承担我的苦楚。挺起来,不好看了。我也知道不好看,它肯定是不好看的。都说爱你的人才会叮嘱你不要驼背,所以双重情感驱使下,我狠狠地挺了起来。感受黏膜被拉扯甚至崩坏的感觉,很快再次垮下,回到了如被羊水包裹住的顺快。人们的爱太捉摸不清,可能最爱我的,是我自己的背脊?

但还是那句话,本该就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永远不受伤害,哪个人没有创伤?难道我能百分百保证,自己不是间接导致另一个人驼背的罪魁?

因此我不想剖析过往创伤影响体态的因素,生活也不会给我们太多治愈自己的机会。我现在想谈论的就是,意识到驼背了,很严重,然而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更严重,所以呢?

数千万年前的恐龙弯曲长脖子进食,拱起身躯以肉搏争个输赢;几万年后外星人主宰的星球,会不会以卑躬屈膝作为全新胜者的姿态?夹在今天的我,在清晨再也伸展不开一个完整的懒腰。绿植暂时被雨露压弯,蜗牛背着壳子从草丛中罕见露面,爪哇八哥弯下身躯啄食半夜落下带着臭奶酪味的诺丽果。万物都沉沦于引力,所以我打不起十二分精神。

或许我与世界不得不时常展开可怖的交锋,不过在刀剑狠狠刺破胸膛之际,总会有一个温吞的缓冲。世界是圆钝的,我也是圆钝的。每个人,每个路过的人身体里,运载着无数不同的撕心裂肺的伤痛。人们或为此哀嚎崩裂,或风平浪静地度过那段千奇百怪的日子。

好险没死,也没落下什么残疾,一切看起来好好的,只不过是有一点点驼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