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块莲花宝地的小城,我生活了,工作了近七十年了……心中始终怀着一个信念,那就是:把我全心全意投入文学创作领域中……把自己当成一只平凡的布谷鸟,尽情地呼唤大地的春天,迎接天地的春天。” 澳门作家鲁茂先生的这段自白,守在澳门文学馆出口处的展墙上,也送别着我的来访。澳门地狭人稀,是在许多人眼中的文化沙漠。而这个小小展馆聚集了这块小城零散的坚守和力量,将澳门、以及澳门文学的驳杂温润呈现在我的面前。

我向来不爱做细致的旅行计划。已知意味着确定,而确定往往杀死了惊喜。我更喜欢的是,揣着随意探索的心态了解一处地方。那天,我带上一个背包和行李,走进澳门的傍晚。在机场出站口处,我换了几枚属于这座城市的游戏币,随后登上了25路巴士。巴士载着我离开所在的氹仔岛,它穿过长桥,一路疾驰来到路环岛。窗外是一片片拔地而起,如同蜃楼般的娱乐城。他们在夜里闪烁着,像是一座座赛博朋克风格的奖杯。那一刻的澳门,在我的眼里成了霓虹迷宫。直到车轮滚过路环的街道,这种欲望之彩才逐渐冷却,我拖着行李抵达了假期酒店。

对澳门的初识印象,很快在第二天便被彻底颠覆了。澳门文学馆离假期酒店仅四五百米,吃完早餐后,我决定步行前往。早晨的澳门微风习习,走在街道上只感受到无尽的自由和舒适。街头巷尾里藏着五彩斑斓的小楼,淡粉色的绕湖医院,衬托着树上火焰般的小红花,海军蓝白的警察局,青绿的塔石街墙面,以及黄红相间,像葡式奶油蛋糕的文学馆。澳门在这时,像一本随风翻开的绘本。

推开文学馆的大门,我开始参观一楼的展厅。仔细阅读前言是我参观每个展览的第一步,澳门文学馆也是如此。几段里,它清晰交代了澳门文学的发展脉络,多种流派,多元文化共存的文学景象;也书写了澳门文学的抱负:在一个注重感官享受浪潮裹挟的时代和地方,拓出了一片精神沃土。一楼的门口除了有些可免费带走的大部头书籍,右侧的房间里也装上了一个诗签柜。只需拿起柜子上的诗筒,双手晃动,带着诚心待一支签调出,便可到相应号码的诗签柜子取出自己抽到的文学诗句。

我读到的是诗人华铃《牵牛花》中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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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的生命,魂灵!

我,牵牛花,花之铃,

渺小的,一只哑的铃!

——《牵牛花》节选

第一句是一声呐喊,第二句诗人将自己比喻成牵牛花,第三句再次呐喊出声音无法被听见的悲壮。原来,这是一位20世纪30年代的澳门诗人。他曾在上海就读,上海沦陷后,便天天写诗、谈诗,与同学一起合办文刊,发表诗歌。他在抗战时期的诗作曾被誉为“时代的号角。我将诗签收好,缓步登上了二楼。

文学馆二楼设有一个历史感悠久的书影墙,墙上展览了更多澳门作家的作品。其中包括16世纪以来不同时期的图像、影像、手稿、期刊等展品及材料。角落里则立着两个可旋转的展示架,每面有三张明信片,那分别是三位作家对文学创作定义的明信片。我一次次旋转,拿起放下。文字带来的感受是使人震撼的,同时也是使人省悟的。

再次走出,我意识到脚下的这座旅游城市,是一个群体的精神家园,是他们一生守护的事物。游荡于街道之间,脚下的路,每步都变得珍贵起来。我又走到附近的卢廉若花园,小桥流水,这是一座很有江南韵味的园林。循着阵阵歌唱声,我在一处凉亭停下了脚步。几位老人正在亭子合唱着,有二胡的弦音哀婉,木鱼的清脆空灵。每唱完一句,二胡便接过旋律。语言虽陌生,但腔调和音律却让我想起小时候和爷爷一起听过的安徽黄梅戏。我驻足一旁,感受着这份跨越地域的似曾相识。

我以一个青年人的目光看向他们,又想起文学馆里的那些坚守。当人们渐渐老去,城市也变得越来越陌生。每当看到老人们聚集在一起做某件事时,我总觉得他们正在进行一场和另一个时代的抗争,为了传承一个时代精神而奔走。无论地区,人们的共同经验和情感或许终究是相同的。而此刻的澳门,如同牵牛花一样,温润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