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谁也没想到的是,小舒“自首”了。
但与Bubble无关。
四天过去,到了周五。通常张玲会在周六从学校回家住。过去几天平静无波,没有人坦白,也没有人妥协。大家都在等着周六,等着暂时逃出这个压抑的环境。周六时,张雅丽往往不会在家,不是去逛街吃饭,就是去做运动,反正很少留在屋里。那么留下的,就只有May、张玲、没地方可去的Jess和许月见,还有回不了家的小舒。
这几天,所有人都尽量在校内吃饱再回家。晚上睡觉时用被子盖住脸,甚至渐渐有些习惯。或许再忍几周,这件事就会过去;或许谁都不说,谁都不追问,就能当没发生过。
只是,张雅丽比往常更沉默,像是一种单方面的冷暴力。早餐时她不说话,放他们上下车时不说话,监督写作业时也不说话,整个人像空气一样淡漠,可那空气带着压迫感,她越是表现得平淡,越是不平淡的感觉。
小舒的“自首”,根本与Bubble无关,而是偷钱的事。
那是周五晚上,张雅丽接上陈延和许月见的路上。上车关门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黏腻的暑气瞬间被压制,刚坐上车的人不由打了个寒颤。冷气在密闭的空间里盘旋,一句话说出口就像会凝固。
“张老师。”
声音很轻,从单人座那边传来。张雅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是小舒。此时天色已晚,橙粉交错的晚霞在天边渐渐褪去,暗下来的天空里那抹亮色正一点点被吞没。路灯的光一盏一盏闪过车窗,好似时间被切割成一帧一帧。张雅丽只淡淡瞥了一眼,随即又看向前方。车上其余人屏住呼吸,背脊僵直。
“张老师,我要跟你道歉。”
她的语气干脆又平静,好似说的是别人的事那般淡然。
张雅丽没有回应,神色冷淡得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我的那个20块钱,其实没丢。张老师对不起,我撒谎了。”
不等任何人反应,小舒迅速从校裙口袋里掏出两张10元纸币,放进前座的格子里。
“Uncle那天说补给我的钱,还给你。对不起。”
就在那一刻,张雅丽猛地踩下刹车,前方正好是红灯。她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闭紧,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她没有去看小舒,更没有去碰那两张薄薄的纸币,只是静静坐着,像在思索,直到后车的喇叭催促,她才猛然回过神来,踩下油门。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车上的人都能感受到今天的车速开得格外快。
回到家,张雅丽率先进门,顺手将防盗门重重拉上,铁与铁相撞的刺耳声在整层楼回荡开去,震得鞋架旁正脱鞋的六人耳朵一阵发麻。防盗门自动上锁,只留六个孩子穿着袜子僵在门口,面面相觑。小舒站得最远,神情依旧平淡,最后干脆坐到地上。
一梯两户的老式组屋,张雅丽之前和邻居Aunty闹过矛盾,邻里关系早已冷淡,自然没人关心有六个孩子被关在门外几个小时的怪异景象。起初阿宝还趴在防盗门镂空处大喊,或哭或哀求,甚至试图找May帮忙开门。May只是怯怯地背对着监控,眼神一闪,又迅速转身回厨房。
一整天的课程和放学后的辅导,精神被绷紧到极限。到了晚上,每个人都身心俱疲。门不开,里面无人应答,他们只好在地上盘腿坐下,摊开作业本,稀稀落落的文具和纸张散了一地。
“都蹲在这里做什么?”
张玲提着书包回来,自顾自跨过门口的人头,熟练地输入密码。防盗门咔嗒一声打开,鞋子胡乱踢落在门口,转身望了眼坐成一片的六个孩子,接着便“砰”地将防盗门关上。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Bubble的笼子平时就放在客厅桌下,显眼得一进门就能看见。张玲迟早会发现。
果然,她刚走进客厅,目光一扫,便找上了May,声音立刻拔高:“Bubble呢?我问你,它去哪儿了?”
张雅丽这才从房间里慢悠悠走出来,对May轻轻一抬下巴。May只得转身回厨房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捧出一个真空包装袋。袋子里的东西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白色的毛发紧紧贴在皮肤上,被压扁得像一团干瘪的填充物。原本柔软的身体被抽空空气后僵硬地缩成一块,四肢紧贴,眼睛塌陷下去,仿佛空洞的黑点。塑料袋内凝结着一层雾气般的水珠,散发出混合塑料和腥味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
张玲尖叫一声,猛地往后退,整个人几乎跌倒。
“Bubble啊。”
张雅丽的声音淡淡,几乎像是笑,“你不是最疼它吗?几天不见,怎么就认不出来了。”
尖叫过后,张玲整个人瘫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不敢再去看那团失去形状的东西,连滚带爬回了房间。
防盗门外,六个孩子早已没心思学习,却因好奇竖起耳朵,眼神不断往屋里偷瞥,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才反应过来。
“这么晚了都蹲在外面做什么?”张振川带着酒气慢悠悠走出来,一开口,胃里酒精和食物混杂后的酸臭扑面而来。几个人本就因饥饿而胃里翻腾,不由得捂住口鼻,拼命忍下呕意。
“起来啊,都起来,走,进去了。”
孩子们听罢,饿极困极,巴不得回屋,迅速收拾东西,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客厅里,阿宝和Jaden一眼看见那团怪异的真空血肉,当即惊叫出声。尖锐的童声让张振川酒意都醒了一半,低头一看,那团东西模糊不成形,而张雅丽正冷冷盯着他。感受到她眼神里的埋怨与指责,他没细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响彻整个客厅。May吓得不敢抬头,孩子们更是愣在原地。
张雅丽又惊又怒,双目圆睁,却一句话也没说。张振川打完后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随即一脚踢向那团东西,“在家里搞这种恶心玩意,放在这里给谁看?给我看啊?”说罢转身要进房,却被张雅丽一把拽住。她从桌上抓起那两张纸币,抽到他脸上。
“你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啊?你想干什么?”
张振川酒意上涌,被她一激,顿时气血翻腾,和她扭打在一起。两人你挠我脸,我扯你头发,脚下却不由自主踩在那滩怪异的血肉上。孩子们谁都不敢上前。张雅丽从未在众人面前这样失控,口中骂声不绝,从祖宗十八代一路骂到眼前这个男人。骂到一半,她猛然意识到周围的目光——女佣的,孩子们的,甚至男人本身狰狞的眼神。屈辱感涌上来,泪水止不住滑落。她奋力抵挡着,却渐渐力竭,在模糊中嘶哑吼出一句:“张振川,你不得好死!”
房门猛地被推开,张玲惊魂未定的模样出现眼前。她瞪着眼,像头失控的公牛般扑向父亲,惯性带着三人一起重重摔倒。
张玲爬起身,把母亲推开,翻身骑到张振川身上,疯狂挥拳,张振川本就醉酒,在打斗中耗尽力气,昏了过去。张雅丽缓了一口气,撑起身子,看着眼前的景象——癫狂的女儿,醉酒的丈夫,地上那团在真空袋里渐渐塌陷混浊的血肉,背过脸装作看不见的女佣,以及六个吓傻的孩子,甚至还有隔壁邻居透过猫眼偷看的暗影。泪水更汹涌了,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逼出体外,她嘴里不停低声重复:“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片刻后,打人的打累了,哭的哭哑了,只剩下旁观者僵直在原地。张雅丽抹了一把脸,撑着墙慢慢站起身,吩咐孩子们去洗澡,让May去准备宵夜,让张玲洗漱休息,而张振川就那样半死不活地躺着。
最后,她的视线落到那只袋子上。塑料表面被鞋底踩得起了褶皱,里面的毛发和肉糊成一块,汁液混浊,几乎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张雅丽盯着良久,才低声说:“May,clear this up please。”随后转身进了房,把门关上。
(待续·每月第一个星期五连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