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亮高悬。

我站起身来正要去接水,却被同学拦住:“你要去哪儿?”

她的手紧紧抓住我胳膊,我看了一眼宿舍里的大家,青白的月光打在她们脸上,竟照出了同一份惊恐。

我犹豫着坐了回去,椅子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砰”的一声脆响环绕在宿舍里。恐惧蔓延。

自从那个女孩死后,宿舍里又有人陆续诡异离世。目击者们呆滞地复述着那个可怕的过程,女孩都是在睡梦中离世的。她们闭着双眼,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阳台,随即咧开嘴一跃而下。每年这个时候春天会来临,红红的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宿舍楼下的草丛灌中盛开。

延伸阅读

【字食族】郑凯忆:饕餮
【字食族】郑凯忆:饕餮
【字食族】郑凯忆:她的黑色小怪
【字食族】郑凯忆:她的黑色小怪

是那个女孩的怨灵回来复仇了。

“Rest in peace.”她们摇摇头、叹气。“早点睡吧,明天警察会处理。”

那一天,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睡不着。

我亲眼见证那个女孩死去。所有人赶到时,她赤脚站在窗台。风起,她的头发被吹起,胡乱地盖在脸上。我认识她,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她死之前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我瞧见了。那个东西。那个我死也不会忘记的东西。那个日日夜夜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东西。我害怕极了。

“喂!”猛然间听见室友在叫我。

“你怎么了?没事吧?”她凑到我身边。

我迷迷糊糊地起来,原来我刚刚差点睡着了。窗外的树丛里传来一声突兀的鸟鸣,如刚削好的铅笔般尖锐,愤怒地扎进我的耳朵,鲜红的血流了出来。我痛苦地捂住耳朵。

嘤——

“我说过要带着你一起走的。”

我倏地睁开眼,室友那原本和善的双眼此刻正紧贴在我脸上。那一瞬间,她的脸与那个女孩的面容闪现、交错,最后重叠在一起。她死之前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回望我,仿佛要把我生生吸进肚子里去——她没有眼白。那日她朝我比了个口型,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她是来索我命的。

于是我拔腿狂奔,穿过一层层木门,拼命往记忆中那个宿舍的大门奔跑。她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我冲进那个狭小的楼梯间,踮着脚跑下一个个只有巴掌宽的台阶。

砰!

双腿突然像被灌了铅般沉重无比,我跌坐在地上,双腿不停打颤,怎么也使不上力。我感觉到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缠在小腿后面,转过头却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推不开那缠在腿上的东西,双腿直不起来,可那东西却离我越来越近。跑。快跑。心一横,我干脆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当我再次回头,那东西伸出了她歪歪扭扭的手,几乎要抓住我衣角。我双手并用撑起身子,想跑,脚步却愈发沉重,怎么会感觉这么累。

突然,我停住了脚步。我意识到什么,一转头,那女孩竟也不再向前了。她停在几步之外,我开始仔细打量她。

印象中那个绚丽的小女孩,最后竟成了这样一个短命女鬼,幽静地望着我。悲哀和怨愤从她黑夜般的眼睛里涌出,几乎要吞没我。我无法理解她。那些她拼命抓紧却留不住的东西,那些令她头晕恶心却无法舍弃的东西,我能与她共享沉默与孤独,却永远无法理解她。

我也这样如实告知她。

“来不及了。”她说。

什么?

艰难地,我再次转头看她。她面无表情地张嘴朝我扑来。一排排獠牙在我面前张开,她咬住了我的右手食指。

我心里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期待这根丑陋无比的手指被一口撕碎,这样我就再也不必看见它凸起的骨头,想起无数个对着书本哭泣的夜晚。可她没有用力咬下去。她松开嘴,只在这畸形的手指上,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她还是太善良了。

“快点,”她说:“离开这里。”

太阳缓缓升起。我转身要走进那道光里。

“再快点,来不及了。”

“……”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只冰凉的手狠狠将我推了出去。我踉跄着向前。

砰。

脸重重摔上铁丝网的那一刻,我彻底醒了过来。再睁眼时,太阳早已刺破云霞。不知何时,我竟然已经走到了阳台。

我起身站到窗前,望着楼下那片开满鲜花的草丛和灌木。就差那么一点。幸好,校方昨天已经火急火燎地给每个宿舍装上了铁丝网。单薄的铁丝网摇摇欲坠地挂在窗外,我想,能防住的大概也只有真心想去死的人吧。

也不知我是怎么走到这阳台的。回头望去,那椅子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在阳光下它静静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