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并不了解什么是时间。
那时候,一天是没有边框,也没有刻度的。早晨,是楼下豆浆摊刚冒出热气的时候;是母亲站在阳台,把一件件湿衣服抖开的时候。中午很长,白光压在水泥地上,我趴在凉席上,听风从走廊深处慢慢吹进来。黄昏也不是某个钟点,它只是悄悄暗下去,暗到父亲的钥匙碰到门锁,轻轻一响,我就知道,一天快收口了。
也许时间本来就不存在。
它更像水,从身边慢慢流过去,漫过一顿饭、一场午睡,漫过窗台上晾着的衣服。困了就睡,醒了就起身,饿了就去找吃的。天黑下来,整栋楼也跟着静下去,像有人把远远近近的声音一层层收走。那时连“很晚”都没有,只是眼皮发沉,灯一关,夜就合拢了。
后来长大,我先学会看钟表,再学会看日历、备忘录和消息框右上角不断跳出来的红点。时间忽然有了形状,不再像雾,也不再像风。它开始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出现在会议通知里,出现在别人发来的那句“尽快回复”里。它变得很硬,像一条一条钉好的线,把一天割开,也把人拴在里面。
我对它的感觉,是后来才一点点发生变化的,不在什么特别明确的时刻,只散落在许多琐碎的瞬间里。
有时早晨刚醒,手机还没解锁,心里已经先沉了一下。不是因为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是知道,总有什么在前面等着。事情还没开始,人却已经像迟了一步。好像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块缓慢移动的板子,你必须站稳,必须跟上,稍微慢一点,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心慌。
有时忙完一阵,终于坐下来。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光也还柔和,我本来该松一口气,却会下意识去想,接下来还有什么没做。那一刻,空下来并不让人轻松,反倒让人不安。心里像忽然空出一块地方,可那块地方并不安静,它会长出细细密密的声音;催你盘算,催你想起遗漏,催你对自己交代。
后来我才明白,让人疲倦的,也许不只是繁杂的琐事,而是久而久之,连自己也开始顺着时间的刻度安顿日子。
从前觉得累,就是累。身体发沉,脑子发木,坐一会儿也没什么。现在不是了。现在一累,心里先冒出来的,往往不是“我该歇一会儿”,而是“我又浪费了一段时间”。连疲惫都像犯错。人明明已经被掏空,却还要分出一点力气责备自己,仿佛不是身体撑不住了,而是自己安排得还不够妥当。
时间到了现在,已经不像一种记录万物的工具,更像一种检视的目光。它不说话,却一直在。你吃饭时它在,发呆时它在,走路放慢一点它也在。它把许多原本自然的事情,都照出一点可疑的意味。坐着不动,像偷懒。望着窗外,像走神。连下雨天站在屋檐下多看一会儿街面,都要先问一句,值不值得。
可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发呆不需要解释,坐在门边看看蚂蚁,看看天色,也就把半天过完了。现在想来,那样的时刻反而完整。长大以后,最先失去的,也许不是整块的日子,而是这些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的时刻。它们一出现,心里就会立刻替它们命名:空档、缓冲、可压缩时间。名字一落下,人就坐不住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人后来在意的,也许并不只是时间本身。
更多的时候,像是连一段安静待着的空白,也渐渐须要替它找个去处,给它安一个说法。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并非真的不懂时间,只是还不会时时回过头来衡量自己,不会一边过日子,一边惦记这一刻是否算数。如今我还是照样看时间,也照样被提醒推着往前,只是偶尔还是会想把手机放远一点,把那些跳动的数字调暗。那样的时候,心里会短暂地放松一下,像是有些什么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我们已经很少再那样安静地落在一天里面了。
我想找回来的,也许不是更长的时间,只是一天本来的样子。
灵感来源:一次交谈时聊到如果有时光机,最想回到什么时候。后来才觉得,也许时间如同时光机,并不存在。我们真正回不去的,也许并不是某一个具体时刻,而是曾经那样完整地拥有过一个下午,不必向谁解释它去了哪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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