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乘搭观光巴士离开特罗姆瑟(Tromso)的路上,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为了追寻极光,我们在临近圣诞节抵达挪威,刚落地就匆匆搭上前往郊区的巴士。这座城市还未来得及被我们熟知就被抛之脑后,我透过车窗看雪地里一座座的小矮房从眼前划过。积雪压在屋檐上,寒冷正以四十五度的角度倾斜进屋内,但吊挂在屋内外的暖黄色照明却静静抵御所有入侵。装饰灯拼写出的“god jul” 沿途出现,每扇窗几乎都挂着一颗伯利恒之心,像一盏漂浮的指标灯,立在安稳之上。随着巴士驶入郊区,土地变得广阔,房子之间的距离也被拉远,但雪白之中,那些零散的、柔和的灯光竟令我生出几分心安的念头。
这趟挪威之行始于大学朋友的号召,他向来爱热闹,一早跟同学规划好行程后,顺道叫上我们一起出发。机场初遇同行伙伴,朋友并不在现场,所有的谈话在客气和拘谨间进行。新朋友,新国度,新的相处模式。我们九个人住进了小矮房,生活一时被压缩进同个空间,似乎想用最短的时间把我们之间的距离都占据。
闯入陌生的环境意味着我们需要不断敞开自己,供别人窥探和了解,以至于所有预防的界限必须消失,才能更快融入集体。眼看他人娴熟交谈,我周旋在各种相处模式,试图寻找某个舒适的锚点。在那些无法合上门的时间里,我们移动于不同房间,有时朝谁走去,有时选择留下,有时仅在门前驻留一阵子就离开。我始终半掩着门,不确定敞开的幅度要多大,而心中那盏安稳的指标灯久久无法亮起。
后来,我跟朋友谈论起这份不适,才意识到我的社交安全感源自于坚固和熟悉的空间。正如雨天躲在屋内,外在无论多动荡,只要我的所在之地是雷打不动的安全,我都能淡然应对。一旦这个空间被打破,我便慌了阵脚。
也许所有关系都跟那晚追逐的极光一样狡猾,越是刻意接近越是隐身于夜空。
那晚向导指着星空的一抹白说:看,那就是极光。我们分不清它究竟是云朵还是极光,只能反复掏出手机确认那团绿色的存在。眼睛对光的敏感度远不如镜头,向导说若要肉眼看见极光,眼睛需要在黑夜调适半小时。我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双眼一直没有盼来期望的绿色,只好彼此宽慰这已经算幸运了。或许想象经常先于现实,所以才有了浪漫的错觉。那晚我们失望地返回住处,掩盖不住落寞地念叨:原来极光长这个样子啊。
直到在特罗姆瑟的最后一晚,我们从市中心步行回家。雪靴在斜坡上嘎吱作响,我们嬉闹着向前,琐碎的日常对谈逐渐变得轻巧。那些流动的话题已经能承受几句不经意的玩笑和沉默。喘息间,后方传来伙伴的高呼声,我们循声望向天空。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融为一体在夜空涌动,一波接着一波,仿佛它本该就是如此绚丽自由。我们在连连的惊叹中,兴奋跳跃和欢呼。
那一刻,踟蹰的门忽然被撬开了一些。
极光的波纹漫过天际,流入那颗暗淡的伯利恒之心。它在长夜闪了闪,终于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