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低眉垂目,人工眼睫毛像两面遮光帘,往下是贴合脸部轮廓的口罩,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和想法。此地布满了采集故事和新闻要素的人,当中许多人,在别的地方也是创作者,或至少毕业于哪座艺术院校,得过一些什么创作奖。
有时候,在场就是一则故事和一种立场,但在这里,人们统一成为写字照相的人,万幸,还不到给别人写得奖感言或回忆录的境地。
来自南美洲的本地报摄记说,旅居韩国10年也没学会韩语,基础的点餐和采买够用便是。曾经留学美国的本地人说,许多同学可以一直待在美国,而从来不说英语。社交圈那样牢不可破。我想过这两者是不是同一回事?
来自雷克雅未克,后赴美国,现居日本有个福冈未婚妻的记者,也玩乐团出了些单曲,最近准备出书:先以冰岛文书写,如果畅销,就翻译成英文。意大利记者说,我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却不知道市场想看什么。
相机,手枪,笔,曾经都是阳刚的。都像枪炮,对猎物主动出击,讲求够快够狠够力。而今天,聪明的本地女孩周旋游刃于不同人之间,知道什么时候假装嗔怒,什么时候友善体贴,也可以不加思索说住处和商务旅馆并不顺路。时间到了分道扬镳,变得理所应当。当她提起从前的同学们,可以在美国不说一句英语地活着,心底应该多少有点得意吧?
我羡慕那些不用喝酒就能社交的人,冰岛人说,以此安慰患有“亚洲脸红症候群”的画廊负责人。在这里,金钱,美食和交男友女友都是另一种高尔夫球话题,看似生活所需,实则隐喻享乐和品味,而这两者又直指阶级和权力。谈艺术审美有点危险,分歧将伺机而动。其他安全的话题有马格利酒(makgeolli),甜美低酒精的韩国浊米酒,多么方便冠上“适合女性饮用”,或者说,具有“亲善好客”的外交体质。又如Olive Young,什么都卖,哪里都有的连锁品牌。非常国际化。
另一种国际化是民居大厦林立,许多俨然写上“现代”,像某种承诺更甚于名牌称谓。那是为了应付越来越多的移民人口,但我不喜欢这样的景观——多年来旅居欧洲最近才海归的本地藏家说。随着丈夫在年底外派他国,她的移民人生也即将重启。
黛安始终沉默。当冰岛人在日本女艺术家的出道展上,用英语对日本同事说“你不也可以?”时,她假装没听出里头的轻蔑,正如同样能说华语的富二代藏家们彼此讨论喜恶,或谈到喝惯上海老家的过滤水,因而在此地水土不服时,黛安始终沉默。
(本故事纯属虚构,图为日本女画家川内理香子“森内利刃”个展画作,以石榴等寓意生机野性的事物入画,诠释一种女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