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韵,简单来说,就是让诗句的最后一个字的韵母听起来相同或相似。我不会写诗,因此“押韵”于我而言只是死记硬背的文学常识。创造音乐美,强化记忆,统一情感氛围,构建结构等核心作用,张口即来,但真实的体验,只是韵文的确朗朗上口。
神奇的是,最近在观看韩国导演李沧东的电影《燃烧》时,我突然深刻地从电影与故事的叙事中体会到了押韵的审美价值。
电影改编自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故事里,一位作家结识了富有青年与他的女友,从青年口中得知他有一个古怪癖好,即大约每两个月会找个仓房烧掉,最近又找到了新的目标仓房,就在附近,此后他的女友就失踪了。电影基本遵循了原著的故事框架,讲述渴望成为作家的青年钟秀,在偶遇旧时同学海美并结识其神秘富有的男友本(Ben)之后,逐渐陷入对一桩可能发生的,关于海美失踪的谋杀谜案的追查与执念之中,最终在愤怒与虚构的模糊中走向暴力。
电影中,本烧的不是仓房,是塑料大棚。塑料棚作为重要的“韵母”与女主角海美绑定,组成海美第一次出场时抽奖用的塑料球,组成海美和钟秀吃饭的烤肉店被塑料布包裹的街边空间,组成海美被本比喻为要烧掉的塑料大棚。她伸手进入塑料棚抓取奖品,她坐进塑料棚吃饭、演哑剧、请钟秀帮她喂猫、讲述关于“小饥饿者—大饥饿者”的追寻,她成为即将被烧掉的塑料棚。幕与幕之间,韵母相同,声母越来越沉重。
海美关于“小饥饿者—大饥饿者”的追寻,是电影的表层隐喻。在烤肉店,海美告诉钟秀,非洲的布什曼人将人分为小饥饿者与大饥饿者,小饥饿是生理上的饥饿,大饥饿是心理上的饥饿。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也写不出小说,只好打零工度日的钟秀是小饥饿者;身份神秘,开保时捷,住在江南区,两个月换一任女友的本是大饥饿者。海美去非洲见证布什曼文化,在首尔跳饥饿者之舞,满足本与钟秀的大小饥饿,是一种韵母相似的变奏。
而深层的隐喻,则是海美在烤肉店无实物表演的吃橘子。“重要的不是假装有橘子,而是忘记没有橘子。”因此,海美在租的房子里有没有养猫,钟秀在本的公寓里看到的猫是否属于海美,海美是不是本所指的“附近的塑料棚”,海美有没有失踪或被谋杀,也可以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虚构与现实之间,钟秀相信本杀害了海美。于是,钟秀将本约到郊外,杀死本后将尸体放进车里,连人带车一起烧毁。从只存在于本的叙述中的烧仓房,到观众不知真假的杀人焚车案,暴力在燃烧中传递,电影也在此完成了最后一次押韵。
我很在意电影叙事中的人物动机,人物动机立不住,就会让人觉得故事松散。在《燃烧》中,钟秀的人物动机一直不足以说服我。他与海美多年后的萍水相逢,怎会产生如此深刻的感情,要为了她的消失,放弃工作,跟踪本,甚至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杀了本?可《燃烧》从另一个角度解救了这种松散。层层叠叠的押韵,将散落的一幕幕编织成紧密的结构,组成整体。比喻作为声母与韵母之间贯穿始终的连接件,构建了电影充满隐喻与虚构的氛围。观众在发现韵脚时,会体验到一种对叙事世界的掌控感,成为导演设计押韵的“共谋者”,从而深深记住这个故事。而无论你是否懂“押韵”,当作者精心编排的韵律滑过眼耳时,美自然会被身意感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