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鬼

他踏出医院的大门,手中缴费单上的墨水尚未干透,像黏稠的血一样流下。滴在他手上的瞬间,像蜘蛛丝一样扩散开。手机震动了两声,亮起的屏幕上,是备注着“宝宝”的通讯人发来的简讯,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瞩目。

“我知道你很难受,可我也没办法,我们还是……”

信息没完全显示,却也足以将内容昭示。他看着那则简讯,甚至脑补得出对方的语气。“没办法”,他盯着这三个字,仿佛被攫取了心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瞳孔涣散,无法聚焦。

他的父亲几天前突发脑溢血,刚度过危险期,他的银行存款却还没度过危险期。几天下来,电话打了一圈,谁也没接。

关于钱,往日他会打趣着说,自己视金钱如粪土。与其循规蹈矩地上班下班,他要追求的是自由,自由意志、自由人生。他叹了口气,数日连轴转积累下来的疲惫,却不敌紧绷的神经,灵魂便也被这细丝悬着不敢坠落。

延伸阅读

【字食族】王怡静:One Day
【字食族】王怡静:One Day
【字食族】王怡静:一荤一素
【字食族】王怡静:一荤一素

长椅旁的路灯忽闪了几下,眼前自己的倒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老者。老者的样貌被兜帽掩盖,手中拿着个杆秤,生了锈,暗金色的杆子上映着青色斑痕,一头的秤盘已经有了几处破损,另一头的秤砣却还隐约闪着亮光。那老者启唇轻语,声线沙哑却格外有吸引力。

“卖吗?一点尊严换几两碎银,很值的。”

卖吗?不,应该问有得选吗,他想。

转瞬间,秤盘上虚虚浮起一团烟,秤砣也随之移了几毫米。老者忽而放声大笑,胸膛不堪重负,像破空箱一样起伏着,转瞬又消失在眼前。

裂口鬼

于是他到了现在这家公司,成了公认的老好人。同事的代班请求,上司认领去的功劳,老板不合理的加班要求;他全照收不误,像是被缝上嘴巴,再发不出“不”这个音节。

公司年会的晚上,所有人都在夸他的好——善良、老实、体面、负责任。他强拉起嘴角,附和几句,便借口离开。推开堂门,他只觉双腿发软腿,像燃烧中的蜡烛,跌跌撞撞奔向卫生间。

他的手倚在盥洗台上,喉咙痉挛着抽动。他舀了点水往脸上泼去,看着镜中的自己,迫使笑肌将嘴角向上拉,直到形成一个15度的标准微笑。

镜中的影像却并未停下,嘴角不停歇地咧着。双颊顺着唇线撕裂开,鲜血喷涌而出,又顺势流进嘴里,脸上徒留两个巨大的、阴森,仍淌着血的缺口。

他指尖发颤摸上自己的脸,所幸什么都没有发生,脸还在,嘴还在。他只当是醉酒后的幻觉,不以为意地要离开。嘴边牵来微微的刺痛,是笑得太久了,或者被刚才的画面吓到了吧,他依旧没当回事。

剧痛却突然袭来,他蜷缩倒地,连呼救声也发不出。有团黑影压在他身上,黑乎的手把在嘴角两侧,扳手似的硬生生将脸撕开。皮肉藕断丝连地挂在白骨上,从嘴唇到颧骨的连接处豁开深渊巨口,血液有些逆流进他的眼睛,有些滴染在胸膛上。

那黑影讥笑着,发出孩童般尖锐的笑声,脸上浮现出幅度同样夸张的笑容。

他是被医院各种仪器的声响吵醒的。睁开眼看到上司和同事围在身边,有人举着束花,有人捧着果篮,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挂着笑。上司微笑着说:“恭喜你,踏出这第一步,要想成功,就必须时刻保持得体。当然,要是你对这笑容不满意,可以去对面的整容医院。”他一时不知是该和上司握个手,还是该先表达恐惧,只是脸上依旧是笑着。

空壳鬼

也许是前天,也许是昨天,他接替原先的上司,升职为经理。对现在的生活,他并不能说不满意: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事务,习惯了朝六晚五的两点一线。

他对着全身镜仔细调整领带,却看见一双手搭上自己的肩膀,然后有“人”从背后走出。它有着人类的躯干,穿着熨烫服帖的白衬衫,肌肤苍白,眼下垂着青黑的眼圈。唯独左胸膛却突兀地空了一块,它没有心脏。

它什么都没做,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唇瓣开合着,在镜子中“写下”:你为什么而活着。他什么都没做,漆黑的瞳仁注视着那行字,直到它从视线中消失。

他看着镜中愈发苍白的脸,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掸去肩头的灰尘,把衬衫重新捋顺。窗台的绿植干枯得垂下头,他扫过一眼没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