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清晨,总是从一杯咖啡乌开始。

不是咖啡馆里现磨的那种,而是楼下杂货店成盒买回来的三合一咖啡。每一包,他都撕得小心翼翼,为了省那一点咖啡粉。深褐色的粉末在热水里打着旋儿慢慢化开,散出一股浓烈的苦香。小时候的我总觉得那味道冲鼻,捂着鼻子跑开,却不知道,那就是生活的气味。

他总是在天还没亮时起身。组屋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走廊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像还没睡醒的眼睛。楼下那班清晨的巴士,总是在日出后不久准时到站,他从来不误车。我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汤匙轻轻磕碰杯沿的声响,听见他清清喉咙的声音,听见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衬衫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咖啡的热气在厨房里袅袅升腾,他站在窗边,侧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等我真正醒来时,他早已套上鞋子,匆匆出门,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只为不必在巴士站奔跑。

大多数夜晚,他回来得很迟。铁门轻轻响一声,门锁扣上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的脚步声从我房门外经过,疲惫而轻缓。有时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咖啡味,混着一整天奔波后的汗水与尘土的气息。年少无知的我却只觉得不满,觉得他总是不在。家长会、学校活动,他缺席的时候太多太多。我甚至在心里悄悄认定,是他不够上心。

后来我们之间渐渐安静下来。对话多半围绕着最实际的事打转。功课做完了吗?零用钱够不够用?吃饱了没有?我把他的沉默,当成了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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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记得的,却是我早已忽略的小事。

有一次我因为考试失利而心灰意冷,回到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蓝莓玛芬,是地铁站附近那家面包店售卖的。我常常经过,却很少进去,因为那家店的价格对许多学生来说有点贵。即使下班后已经十分疲惫,父亲还是特地买了给我。那个在超市里精打细算,连塑料袋都舍不得扔的父亲,竟舍得为我花这笔钱,只因为他知道我喜欢。玛芬旁还放着一张小纸条,用他一贯的潦草字迹写着“成绩不理想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爸爸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纸条的边角微微卷起,仿佛经历了父亲小心折叠和轻轻放下的每一步,字迹依旧清晰,像他默默注入的温暖一样清晰可见。那一刻,我的心暖得出奇。我忽然明白,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鼓励和爱,一点一点地递给我。

那一刻,我终于开始真正看清他。

那杯咖啡乌不仅是简单的一杯咖啡,也是他每日在拥挤的巴士上撑住眼皮的力量,是漫长工作日里唯一的提神剂,是他每天清晨毫无怨言吞下的那一口苦。无论晴雨,无论身体舒不舒服,他总在天未亮时出门,在夜深人静时归来,把一个家的重量默默扛在肩上,从来不吭一声。

近来,我比他早一点醒来,坐到餐桌旁陪他。窗外的天空泛着淡淡的光,远处传来巴士引擎低沉的声响,像这座城市醒来的第一声呼吸。我向他要了一杯咖啡乌。那味道依旧苦,却不再让我皱眉。它在喉间慢慢化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与温热。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从前我以为,爱一定要说出来、做出来,越热闹越真实。如今我才明白,父亲的爱更像那杯咖啡乌,简单,浓烈。在日出之前冲好,在一天之中撑着,在无声无息里递到你面前。等我终于尝出那苦涩后面的甘甜,已悄然流过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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