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下令,抓多少无所谓,但要赶在晌午前回去,要不然一个人在雨林里,可能会见到不该看见的东西。
抓臭虫,这东西炸着吃很香,在胡志明市区能卖个好价钱。我在高耸的溶蚀地里挎着桶,小心翼翼地弯腰走着。石面湿滑,脚踩下去会轻轻打滑,又被我很快稳住。林间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气息,高温高湿的环境爬满苔藓。茂密繁杂的叶尖扑簌簌地弯下来,划过我的肩头,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之中,整个雨林好像蕴藏着一颗心脏。
虫鸣断断续续,远处偶尔有鸟振翅,脚踩在泥地上的声响也能传出去。慢慢地,这些声音一个个消失,好像被什么吞掉了。
葱葱郁郁的丛林再也遮不住残烈的毒阳,一切的光变得很硬,从一拨两拨植物顶直直压下来。叶子不再晃了,风也不吹了,走在逐渐被烤得滚烫的泥土上,空气飘来一阵甜甜的气味,混着金属与铁锈的刺鼻。
河水还在流,静静的,感觉像是耳朵彻底聋掉,而我好像被什么力量狠狠按在这个地方。水很浅,石头都露出来,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我注意到一条卡在石缝里的鱼,那鱼有点奇怪,肚子好鼓,还没有鳍,游过来的时候一直在打转。我四下寻找棍子想把它拨过来,还没捡起来,就看到对岸有人影站着。
一开始我以为是村里的人。
那个人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就站在树和水的交界处,像是被光割开了一半。脸是朝着这边的,但我看不清五官,只觉得哪里不对。
我叫了一声。
他没有应。
再看,那人影还在,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他把脸彻底歪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这才看出来,他整个畸形的身躯,细高枯槁,顶着一个由肿瘤与鼓鼓的肉包形成的脑袋。裂开的皮肤呈黄褐色,悉数剥落,一双眼睛黏在肉包的缝隙之间。眼眶很浅,盛着淡黄色血污和朦胧的眼珠,好像下一秒就会滚下来,最后头颅也会随之一起重重落下。
我僵在原地。
他张开嘴。
准确地说,那不是“张开”,他没有嘴唇,牙齿一直暴露在外。那一刻只是整张脸向两侧裂开,露出更深的一层肉。
“呜——哇啊啊啊——”
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更像是被挤出来的。
他抬起一条向外拐折的腿,关节像树枝一样错位,猛地向前一顶,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方式冲了过来。
我没思考,转身就跑。
脚底一滑,差点摔进水里,但我不敢回头,只是往来时的方向冲。途中叶子贴在脸上,被汗黏住,怎么甩都甩不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声音。
我回头,那个东西刚追到我刚刚所在的小河处。他停下来了,端详着刚刚那条被我戳着、卡在石头缝里的鱼。突然一声巨响,整片土壤、水浪和人肉炸成一片花。
这个场景实在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继续头也不回地跑着。
周围的树好像慢慢变稀了,不是一下子少掉,而是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先是叶子之间的缝隙变大,光从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落在地上。它仿佛对这片茂密的生命怀着蛮横强硬的恨意,于是干脆拿一把剪刀胡乱裁开。
我抬头。
树顶之间的空隙慢慢扩大,树冠在逐渐萎缩,露出赤裸的天空。一开始还是蓝的,很淡的蓝。然后那种蓝开始变得厚重,往一个方向偏过去,不是突然,而是慢慢,压迫着渗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渗开的缝隙里,自高处滴落下来,啪嗒啪嗒。
天空的颜色过渡,偏黄,再偏深一点。
最后像熟过头的果子被压破时流出来的颜色。
我不敢相信地眨了一下眼。
颜色没有变回去,形成更浓稠的血橙色。
有东西落下来,落在植物上,落在我的手背上,带着说不清的色差与气味。
我在这些逐渐不蔽体的植物中间继续竭力狂奔着,已分不清它们是长出来的,还是被留下来的。它们不像在活着,更像是在维持某一个形状,就像那张脸,那些肉,一层一层堆着,收不回去,也没有继续生长,半遮不遮地,毫无办法地过完这一生。
眼睛被不知是汗还是泪蒙住了,我下意识伸手去擦。落在手背上的那些物质贴在皮肤上,感觉脸部肌肉的形状在摩擦下开始改变。
我用另一只手去抹。
眼皮上的肉随着泪水、汗水和某种物质一同流了下来。
再也抹不开了。
雨林已经彻底幻灭,可我怎么出不去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