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蓬巷,一个位于曼谷市中心附近的街道。
这里的帕蓬(Patpong)夜市横跨两条街,中间隔着一条四通八达的马路,电单车和汽车都堵了好一会儿。这段路恰巧通向酒店,我便跟着导航,顺着它走。路边酒吧、按摩店一个挨着一个。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排排抽烟的。我屏住呼吸,绕着外围的路边摊外面走。
晚上十点左右,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独属于每个摊位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海鲜、卤肉、油炸,充斥着街边纸醉金迷的喧嚣。在夜市的中央,最拥挤的地方,路边的摊贩亮着各色霓虹灯。而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抹绿色的绿叶灯。
卤猪脚的汤汁在铁锅里翻滚,酱汁里的香料中和着油脂的味道,勾着我的馋虫。摊位里的顾客都吃得七七八八了,又没什么新顾客,我便点了一碗猪脚饭,坐下和老板聊了一下。老板握着菜刀,把卤肉剁成一块一块,忽然停下。菜刀悬在半空中,他抬头,眯着眼睛朝我身后微笑。
转身一看,我背后一个顾客都不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得干干净净的。抬头,正对着摊主的,是一个路边的小佛龛。暗红色的灯笼罩着看不清楚的佛像,前面插着两长一短的三炷香。
找了个“时间不早”的借口,我拿着打包好的猪脚饭,沿着来时路走回去。可夜市里人只多不少,逆着人流走,不知要多久。心存侥幸,我打开了导航。
陌生嘈杂的熙攘里,我抱着自己的物品,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紧绷着神经走着,我开始留意身旁每一个人的转身。我迈开了步伐,速度也越来越快。
夜市的尾巷,一个无人的空摊位紧挨着垃圾箱。十几个黑色垃圾袋围着垃圾桶,周围都是随手扔在地上的垃圾,散发着食物变质的恶臭。空餐车的灯暗着,周围也没有别的路灯。手机的导航仍提示我往前走,从前面的天桥跨到马路中央栏杆的对面。
此时已经十二点了。荒芜的路边早已没了人影。繁忙的车流都聚集在前面的路段,这里除了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凹凸不平的路面让我的凉鞋嘎吱嘎吱地响,回荡在这空旷的街上。壮着胆子,我往前走了四十多步,勉强看见了天桥的轮廓,紧挨着一盏路灯。
天桥,不同于那种地铁站外常见的那种,是没有顶棚的,也没有灯光。水泥砖石砌的台阶,因为风雨的洗礼,坑坑洼洼地暴露着生了锈的铁棍。青苔沿着台阶向上爬,有时看不清路,我便一脚踩在湿软的一滩绿里。
天桥不算高,在上面却能一览夜晚的幽静。我朝导航指的酒店方位望过去,高矮交错的围墙里,围绕着菩提树,盘根错节地缠绕着一座座简陋的石碑。繁复工艺的铁门被打理得十分干净,与藤蔓蔓延的围墙显得格格不入。
“前方两百米左转。”
我的存在被揭穿。原本没有什么风的夜晚,在此时忽然刮来了一阵凉风,裹挟着空气中的湿润。空气里的湿润黏腻蔓延开,如同蜘蛛网般缠绕着周围的一切。树叶拍打在一起的沙沙声环绕着耳边,在街道里回荡。
跑进漆黑的巷子里,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仿佛连灯光也迷了路。我只好贴着墙壁的一侧往前挪。傍晚时,人们吃晚饭的那条街上,涂鸦都被一个个摊位遮挡;漆黑的夜晚里,它们显现出来了:骷髅、墓碑的涂鸦,点缀着旁边鲜亮颜色的字体喷漆。
“目的地到达。”我终于走进了酒店。踩上了最后的两步台阶,推开了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我看过去,却透过玻璃,与它对视了。
它一直都在路边的树下,那棵树大概是菩提树。七个蛇头环绕着它,而它就这样直直盯着酒店里的我。它面前插着的两炷香,飘着烟,渐渐汇成一股。
我走到前台,试着用简单的英语问前台人员:佛像为什么对着室内呢?她盯着我,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我又指了指门口,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她似乎这才明白了些什么,用英语对我说:“门口这座佛像是面向对面坟场的,是为了保护这里的生意。”
回头望去,交错的树根前,一片平坦的金黄映在玻璃的反光中,佛像的背影已经和我一分钟前的记忆有了偏差。
我关掉房间里的大灯,剩下床边一盏台灯。光透过纱窗,隐约透着外面的景象。
清早,温差在玻璃上凝出一层雾气,丝丝缕缕的烟遮盖着遗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