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橘子味的童年。那时,橘子是甜的。
那时我不会剥橘子,指甲总是找不准下手的缝隙,用力一抠,橘皮就支离破碎。橘油溅进眼里辣得人直流眼泪,嵌进指甲缝里苦上半天。可我还是爱吃。
饭后,妈妈总会再放两个在桌上。
她喊我单字的小名,语气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温柔。可她总是记得。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喜欢吃,就会有,仅此而已。就像太阳每天升起,就像橘子天生就甜。
后来,橘子变咸了。
作业堆积成山,考试挤在一起。压力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一点点地勒住脖颈,嵌进17岁的骨头里。唯有像骆驼在沙漠行走般拼命地,拼命地顶着绳子往前埋头苦冲,才能为自己争来稍稍喘息的生机。我把指甲剪得很短,再也没有耐心慢慢撬开橘子的顶端。也没时间坐下来,好好剥一颗橘子。
橘子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期中考前一个多月,成绩掉得很厉害。那段时间我不太说话,吃饭也低着头。妈妈没有问什么,只是照常进出厨房,照常在晚饭后收拾碗筷。我们之间隔着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橘络,透明,却扯不断。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书桌上放着一个剥好的橘子。
橘瓣一瓣一瓣排开,像一朵绽开的橙花。橘皮被完整地翻开,却没有断,安静地卧在旁边。纸巾垫在下面,干干净净。台灯的光落在橘瓣上,亮得有点晃眼。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把橘子剥好了。
橘子很甜。眼泪忽地掉下来。我一边擦一边吃,擦的速度赶不上泪水从眼眶溢出的速度。橘子汁和眼泪混在一起,是咸的。那一刻我猛然明白,原来从小到大吃的,不只是橘子。
那是有人替我记得的喜欢。
是有人在我说不出口的时候,替我把一颗橘子剥开。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站在厨房里剥蒜的样子;想起她把洗好的校服叠好放在我床边;想起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真的做了一桌“随便”的菜;想起那些年我吃掉的无数个橘子,每一瓣都经过另一双手的温柔。
以后也许我会去很远的地方。也许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替我剥橘子。我会自己慢慢撬开橘皮,闻到那股熟悉的清香。那时候我一定会想起她。想起17岁那个夜晚,眼泪滴在橘子上的温度。
橘子其实有一点苦。白色的橘络是苦的,不小心咬破的籽是苦的,溅进眼睛的橘油也是苦的。可只要一瓣一瓣吃下去,最后总是甜的。就像长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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