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社会的发展,包容性(inclusiveness)和无障碍(accessibility)在生活中越来越常见。在一些人的印象中,这意味着坡道、盲道,让体障或视障人士能够顺利进出空间。但在剧场工作者郑颖(32岁)看来,无障碍不仅限于物理层面。通过为剧场演出提供口述影像(audio description),让视障人士也能够参与剧场体验;她用一个更具体的词来形容这种状态——“socially accessible”,即社交层面的无障碍。

学艺术史出身的郑颖,最初在新加坡美术馆工作,负责为视障访客开发可触摸的艺术作品与解说。2018年前后,她参加了一项在新加坡专业剧场举行的口述影像培训,为期约一周。培训规模不大,九名学员、两名来自澳大利亚的讲师。那次之后,她也逐渐接到剧团的邀请。

郑颖在播音间,对着舞台实时监控,排演口述影像。(郑颖提供)
郑颖在播音间,对着舞台实时监控,排演口述影像。(郑颖提供)

与郑颖同期受训的,还有后来与她长期合作的视障顾问杨淼缃(53岁)。杨淼缃在35岁前曾有视力,之后因视网膜脱落失明。她指出,视障本身有很大差异,有人完全失明,有人仍有部分视力,也有先天和后天的区别,对信息的需求并不一样,因此反馈也不会只有一种标准。

不让任何观众被落下

剧场中的口述影像,是把舞台上的视觉信息转化为语言,通过耳机在演出中实时传递给观众。郑颖说,它并不是“补充说明”。“如果台上有一个笑点,大家都在笑,但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刻你就被排除在外。”她说,描述的重点并不在于讲清每一个动作,而是避免观众在某些瞬间被落下。

郑颖会在正式演出前观看完整彩排,至少两次,在现场记录细节,同时参考剧本。之后,她把口述稿写在对白之间,避免和台词重叠。除了演出中的描述,她还会准备一份开场说明,介绍角色外貌、服装、舞台结构和空间转换,让观众在开场前对整部戏有基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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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语是另一种表演 剧场“黑影人”舞台新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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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剧目开演前,剧场会邀请视障观众进行触摸导览,了解舞台空间和演员服装。(周国威摄)
在一些剧目开演前,剧场会邀请视障观众进行触摸导览,了解舞台空间和演员服装。(周国威摄)

不少演出还会安排触摸导览(touch tour)。演出开始前,观众可以走上舞台,触摸布景、道具和服装,了解舞台的空间关系。杨淼缃说,这一环节很重要。“你可以知道舞台多大,门在哪里,演员会从哪里进来。这些信息会在演出时慢慢拼合起来。”

在实际操作中,难点往往出现在描述的边界上。郑颖提到,舞蹈是最难处理的一种类型。“我们常说,一图胜千言,但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描述。”

杨淼缃听过舞蹈的描述,她说自己会一边听,一边在脑中不断调整画面。“每一个词都会变成一个动作,下一个词来了又要改。”她说,这个过程很累,但如果没有描述,她只能根据音乐自己想象。

并非每个疑问都要被解答

在正式演出前,郑颖会请杨淼缃听一遍完整描述,再根据反馈修改。最核心的问题是:“有没有哪里听不懂?”有些时候,演员一个面部表情,就能暗示很多情节信息。如果没有描述这个表情,看不见演员的观众就能难理解剧情的发展。

在正式演出前,郑颖(左)会跟身为视障观众顾问的杨淼缃预演口述影像,改进不足之处。(周国威摄)
在正式演出前,郑颖(左)会跟身为视障观众顾问的杨淼缃预演口述影像,改进不足之处。(周国威摄)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疑问都需要被解答。郑颖说,有些地方如果普通观众也不一定看得明白,就不一定需要补充。而有些作品本身依赖“模糊”。郑颖提到剧目“2:22 A Ghost Story”的例子:其中一个角色是隐藏极深的“鬼魂”,只在结局才揭晓。

回看前面的情节,他并没有真正喝水或触碰物件,但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做这些动作。写描述时,她不会说“他喝了一口”,而是改成“他与众人一同举杯”这样不刻意又不剧透的模糊表述。

真正包容无需特别强调

杨淼缃用了两个词形容自己第一次观看口述影像的演出后的感受:解放(liberating)和被赋能(empowering)。过去她看戏时,需要不断问身边的亲友发生了什么,自己觉得很打扰。她提到,有一次女儿也戴上耳机一起听,反而觉得有些地方如果没有描述,自己也不一定看得清楚,两人后来会在演出后交流彼此的理解。

杨淼缃说,自从失明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走进剧场,直到口述影像的出现,才重新开始接触演出。在她看来,所谓包容性,“就是不被拒之门外”——不会因为自己的障碍,就无法参与某种体验,或使用某种产品。

她认为,这背后需要的是从一开始就纳入不同群体的设计理念,而不是先入为主地把某些内容视为“高度视觉化”,从源头上将视障人士排除在外。对她来说,真正的包容性,是不需要再被特别强调,但每个人都能自然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