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荒唐的一晚竟然还未结束。灯熄了,张老师现在也分不开心来管我们。躺在炙热的夜晚中,我们六个都没睡着。我第二天就能回家了,但心里还是担心留下来的人,张老师会怎么做呢?死去的兔子,那双赤红的眼睛好似融化在血色里,与它的肉身黏在一起。它好像还在那里,在客厅桌子底下的粉红色笼子里,皮毛紧紧贴着铁丝缝隙,仿佛要把笼子撑爆。想到兔子还在那里,死去不久,或者说,明明还没死时就已被抽成真空,我便无法入睡。一闭上眼,那滩难堪的血肉便浮现,那双猩红的眼睛在白色皮毛上氤氲开来,盯着我,不知道从哪儿,却盯着我。
我还记得最初May跟我介绍Bubble时,它看上去远没有如今这般骇人。雪白的兔子安静地低头啃菜叶,两腮一鼓一鼓的,说不出的可爱。那时我才知道,Bubble是陪着张玲长大的伙伴,在父母缺席的时候,一直守在她身边。之前它的眼睛好像也并没有那样通红。我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那个总爱窝在桌子底下的Bubble,而这一幕很快被另一幅画面覆盖——僵硬、冰冷、令人不敢直视的Bubble。
我猛地坐起身,透过书房的玻璃门看向窗外。冰冷的月光洒在地上,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圆润。此刻心里汹涌澎湃,那轮高高挂起的月亮只让我觉得不满。其他人见我坐起来,也都慢慢起身。我躺在单独竖放、横面贴着玻璃门的那一边,他们则一排整整齐齐直面玻璃门。
May最后为我们煮了泡面,那是她的珍藏,却一股脑都煮下了,还加了不少料。洗完澡后热乎乎的面和汤下肚,我们才准备睡觉。
客厅里,May默默地收拾了宵夜过后狼狈的餐桌,在那之前,将Bubble的尸体包上报纸和旧衣物拿到楼下丢到垃圾桶里。一阵声响后,世界又归于平静,张玲和张雅丽都不再发出声响,整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们从未像今夜一样慌乱又心安,过去三年一次都没有。那段时间像是飞走了,每天得过且过,时间和青春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消散。想来,我们竟也在一起度过了三年,却仿佛只是同屋檐下的陌生人。
一股莫名的惆怅与迷茫在屋内蔓延开来。不知道许月见眼里的“小孩们”能否体会到此刻的哀伤。
“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Jess的啜泣声打破了安静,晶莹的泪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年纪不大,在异国和姐姐相依为命,但姐姐自己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或许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们很少听她聊台湾,但她总爱说起家人,阿嫲阿公,爸爸妈妈,家里的小狗……
Jess一哭,惹得其他小孩也跟着默默流泪。我看见小舒的泪扑簌簌落下,越来越凶。夜晚太安静了,没有压抑不住的哭声,只有泪水滴在布料上那点小小的响动。我不敢再想兔子,却又忍不住去想——它会不会也想家?它通红的眼睛,是不是因为每晚都在偷偷哭泣?可是兔子的“家”,又在哪里呢?
这里的寄宿家庭不算“家”,周末回去的不算“家”,或许遥远的那片土地也算不上“家”。“家”是什么?“家”在哪里?在哪里?
这或许是三年来我们最有默契的一次,任由悲伤在房间里与月光一同流淌,用情绪说话。我转头看向许月见,她背靠隔断墙,仰头流泪。在黑暗里我们其实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是月光在泪珠上的那点反光,让我们确信彼此都在。因为不敢走出房间拿纸巾,大家都随意抹了抹,带着泪痕入睡。明天快要到来,明天已经到来。
凌晨,热意在房间里蔓延。明明屋里开了冷气,却不该如此。我挣扎着爬起身,开门一看,张振川依旧躺在瓷砖上。火焰从张玲的房间里传出,蔓延至客厅,早已盖过了May所在的佣人房。我顿时乱了,去厨房接了一盆水,朝佣人房泼去,大喊:“May!Wake up!”May惊慌跑出来,接过我手上的盆,再转身去厨房接水。我立马回到房间叫醒熟睡的人:“起来了!着火了!别睡了!”或许是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晚上又吃饱哭久了,每个人都睡得极死。我常年失眠,觉也浅,才没有睡熟。连忙摇醒许月见,她幽幽睁眼,我立刻告诉她处境。五分钟后才把所有人叫醒逃走。阿宝和小舒还要拿东西,我们拽着他们往外跑。
消防警报和警笛一同响起,巨大的声响炸裂夜空。红蓝相间的灯光在组屋楼下闪烁,两侧的大树被灯光鞭打,扭曲的影子在外墙上摇晃。不少夜猫子探出头,好奇又八卦。但当看到火势汹涌的那户屋子后,离得近的人都慌忙逃散。
屋子里还困着张家三口和May,我一度犹豫要不要再上去看看,但身后传来的热意使我不自觉地逃离。我们跟着惊慌失措的人流往下跑,楼梯间里满是哭喊和咳嗽声。
整个楼道被映得忽明忽暗,红蓝交错的光像命运一样,在我们每个人惊恐的脸上疯狂地闪烁、跳跃。跑到一楼时,肺因为过度开合和吸入浓烟,仿佛要炸开一般。我抬头望去,13楼的张家屋子正熊熊燃烧,滚滚黑烟像一团团乌云,从窗户里汹涌喷出。
身后的警笛声愈发尖锐。明明是凌晨,却仿佛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