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初入职场·金融季》时,范丽娜谈到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她们因为丽娜的工作性质,因为相亲,也因为许多生活里难以说清的选择,长期处在冲突、不理解,甚至无法沟通的状态里。那一段让我停了很久,因为我在里面看见了一种很熟悉的母女困境:彼此明明在乎,却常常用最容易伤到对方的方式表达关心。母亲想说的是担心,女儿听见的却是否定;女儿想说的是自己的感受,母亲听见的却像是不懂事。
我后来一直在想,很多亲情里的冲突,也许并不是因为没有爱,而是因为爱在传递的过程中,已经被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上一代人习惯把爱说成现实、责任和提醒,而下一代人更想听见理解、尊重和陪伴。问题是,当这两种语言相遇时,很多话还没有真正抵达,就已经在半路变形了。
我在她们身上,也想到了自己和妈妈的关系。我的妈妈是一个很独立、清醒,也很有能力的人。她工作认真,做事有判断,也有自己的兴趣和审美。她喜欢艺术,喜欢舞蹈,身上有一种很稳定的生命力。很多时候,我其实是佩服她的,甚至觉得她比我想象中更丰富、更优秀。可我也知道,这种佩服并不等于亲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和她之间缺少一种情绪上的连结。我知道她爱我,却常常觉得她并不了解我真正的感受。
以前我会把这种不了解看成我们之间的问题。后来才慢慢想到,也许妈妈和阿嬷之间,也从来没有真正建立过很深的情绪连结。阿嬷那一代的女性,很多时候不是没有爱,而是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学习怎样表达爱。她们忙着在一个重男轻女、以家庭为中心的时代里生存,忙着照顾孩子、维持家庭,把日子一天天撑下去。爱对她们来说,不一定是一种需要被说出口的情感,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责任。
所以阿嬷也许很爱妈妈,也很在乎她,只是那份爱常常是安静的、实际的,甚至带着一点客气。她们是母女,却好像很少真正谈论彼此心里的感受。很多关心藏在饭菜里,藏在家务里,藏在一句句很普通的叮嘱里,却很少变成一句直接的“我爱你”或“我理解你”。于是妈妈长大以后,也许也学会了这样的爱:可以付出,可以承担,可以把生活安排好,却不太知道要怎样柔软地走进另一个人的情绪。
想到这里时,我突然觉得,我们三代女性之间,似乎一直传承着某种沉默。阿嬷沉默地爱着妈妈,妈妈又用一种不太会表达的方式爱着我,而我也在这样的关系里,慢慢学会把很多情绪收起来。我们就这样尴尬地爱着。我知道我们都在乎彼此,却不知道怎样靠近;也害怕失去,却又在笨拙的表达里,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后来读侯玉珍的《因为我是女性》时,我第一次认真接触到“代际创伤”这个词。但写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和妈妈、妈妈与阿嬷之间的关系,也许不能简单地用这个词概括。它没有那么剧烈,也没有明确的伤害。它更像是一种代际之间的情绪遗产:上一代女性在自己的成长里没有被好好倾听,也很少被允许表达脆弱,于是她们长大以后,也未必知道如何真正接近与倾听下一代。
我想,这也许就是“翻译”亲情最困难的地方。我们这一代也还在学,学着把担心翻译得不那么像否定,把委屈说得不那么像反抗,也学着在理解上一代的同时,不再把自己困在旧的沉默与控制里。很多时候,我们明明知道妈妈不是不爱我们,却还是会被一句话刺痛;明明知道自己不是想伤害她,却还是会在最想被理解的时候,把话说得很重。也许亲情里最难的翻译,不只是把对方的话听懂,而是承认我们也继承了那种沉默,也会在想靠近的时候退后,在想表达爱的时候变得笨拙。 那些曾经说错、听错、沉默了很久的爱,也许不会一下子变得清楚。但愿意承认这很难,也许本身就是翻译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