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毕业典礼还有七天。学院几乎已经被搬空了,只有大四学生房门标牌上贴着可可爱爱的小红心,示意还有活物。其他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的床头柜、书柜、衣柜也都干干净净地敞开着,我站在门口,想象那些和我每天早上在洗手间,边刷牙、边满嘴泡沫含混不清打招呼的邻居们,是怎样每天在这些房间里一遍一遍地醒来。墙上有摘除海报的胶痕,窗帘的挂钩有点倾斜,床底下有一支漏网的笔。
我想毕业搬家这件事情其实很科学。把自己的房间一点点清空,恢复成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好像心里也就真的能接受自己即将离开的事实,并且更多时候会因为房间怎么都收拾不完,一边气喘吁吁搬东西,一边气喘吁吁骂自己。最后只庆幸自己终于赶在宿舍锁门之前搬家成功,坐上优步(Uber),只在窗外熟悉景色划过时,产生一点点离愁别绪,然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等一睁眼睛,自己已经在机场或者火车站或者一个新的时空传送区了。学院草坪上的阳光,食堂露台前的流水声,下完雨树叶的味道,都已经很远了。想起来的时候,像在看一场没有主角的电影,音量调大也只能听到沙沙的杂音,回忆信号不佳,还是关掉吧。
这也可能是为什么毕业季大家都要到处去做疯狂的事情。从毕业舞会用算法精准规划的最后表白机会,到半夜三点爬上学校各种禁止出入的顶层露台,并不是因为多喜欢那个人,也不是因为顶层的风景有多好,只是想要像喝醉之后走在路上扯着嗓子唱歌一样,趁还有时间,做点什么。前几天,一个朋友给我看他们前一天半夜的成功探险。四个人像摇滚歌手拍专辑封面图一样,耀武扬威地举着已经被捅开的锁,和帮助他们成功捅开锁的细木条。我说你们从哪儿搞的木条,她说是不知道哪个好心人就放在门前的,这叫什么,这叫传承精神。
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学生,我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顶多是凌晨4点和朋友约着去纽黑文东边的East Rock小山顶看日出。坐在Uber里面,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一共睡了不到九个小时。一个朋友很兴奋地说,粉色的天空好浪漫啊!另一个朋友很无精打采地说,那是空气污染。因为不想错过日出最漂亮的颜色,他们两个人一路小跑到山顶,我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跟,结果到了最高处,才发现山顶是朝西的。一个朋友忽然说,诶,你告诉她了嘛。另一个朋友说,啊,还没有。然后他朝我举起了手,无名指上,一个小小的钻戒在远处海景和沉睡的城市背景里闪着光。
……你订婚了?!
他挠挠头,有点害羞地说,也算是吧,我们去年4月登记来着。
……你结婚了?!
他嘿嘿一笑,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羽毛,抬起头说,这边有很多海鸥啊。
那天早上,我们本来说好看完日出,就各回各家睡觉的,但吃了早饭之后彻底睡不着了。朋友说,去看钟楼吧,于是就爬了无穷尽的楼梯到钟楼楼顶。我们推开露台的门,低头就能看到老校区郁郁葱葱的树木。春季音乐节的舞台还没拆,据说是打算直接给毕业典礼用。我们听着逐渐醒过来的校园,有小推车搬行李压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朋友指着地平线那边East Rock的山顶,说,原来我们走了这么远。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我想起去参加朋友毕业展的时候,人群散了,我们几个人躺在建筑学院顶层平时从不开放的小套间里。朋友在努力把她花了很久做好的项目平面图按回墙上,几个人叽叽喳喳地研究毕业旅行去哪里玩,“巴西有个很好看的湖,什么各种颜色的沙子还是什么之类的,”结果最后决定开车两个小时去附近一个海边的民宿里躺着。因为一个学期下来已经被榨干了,走不动了。
于是我现在还在学院的草坪上坐着。手机震动,朋友发消息说,他们马上到门口来接我。有一只小鸟从我面前跳走。明天,或者一周之后,一个月之后,这个时刻的信号也会消退,或许我不会记得什么,只知道这一天天气很好,我在身体里积攒了很多阳光。
